翌日。
廉辉代表维港投资召开记者会,宣布此项交易,并表示将向远东银行董事会派驻两名董事。
消息传出,邱德更心头一紧。陈耀豪在香港声势正盛,他不敢怠慢,随即主动发出邀请,欢迎维港投资进入董事会。
一场看似平常的股权交易,却在暗流涌动的香港金融市场,投下了一枚意味深长的石子。
邱德更绝非寻常人物,他是香港商场上一路拼杀出来的枭雄。
1950年避难来港时,香港远非今日繁华。初到异乡,生存维艰。
早年在上海经营小戏园、放过幻灯片的经历,成了他在这座城市的立身之本——凭着这门手艺,他勉强站稳了脚跟。
后来盘下荃湾戏院,开启“郊野放映”之路,竟意外踏准了香港娱乐业腾飞的节奏,由此赚得第一桶金。
几十年间,他逐步构筑起一个横跨银行、证券、地产、酒店、影剧院、报业的商业王国,甚至投资兴建了仿古主题乐园“宋城”。
面对这样一位白手起家的对手,如何平稳取得远东银行的实际管理权,成为陈耀豪眼下的首要课题。
他立即召集梁宏商讨对策。
“梁生,对远东银行的事,你怎么看?”
“邱生抢先向媒体表示欢迎我们派驻董事,这是以退为进、先发制人。若我们强行夺权,道义上先落了下风。”梁宏分析道。
“不错。”陈耀豪指节轻叩桌面,“大家都是华商,面上总要留有余地。但你可以私下接触其他董事和股东,争取‘刃不见血’地拿下管理权。”
梁宏会意点头。
“另外,眼下地产暴跌,远东银行难免受到波及。你去摸清底细,看看是否能用资金支持换取对方让步。”陈耀豪补充道,“面子是互相给的。”
他并不打算对邱德更步步紧逼——不仅因为对方是商场前辈,更因邱德更素有爱国商人之誉,多年来对内地多有捐助。
这样的对手,值得一份体面。
窗外暮色渐沉,维港两岸陆续亮起灯火。一场没有硝烟的股权博弈,已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展开。
…
…
…
十一月初的荃湾,空气里带着海港特有的咸湿。
远东银行大厦矗立在老城区中心,楼体已有些年月,灰白色外墙在阴天里显得格外沉郁。
上午十点,三辆黑色平治缓缓驶入大厦前庭。
车门打开时,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已快步迎上——邱达昌,邱德更的次子,未来远东集团的接班人。
他穿着熨帖的灰色西装,姿态恭谨却不显卑微。
“陈生,家父正在楼上等候。未能亲迎,还请您海涵。”
陈耀豪与他握手,感觉到对方掌心干燥稳定。
“达昌兄客气了。邱老是前辈,本该我们晚辈主动拜访。”
电梯平稳上升。轿厢镜面映出三人的身影:陈耀豪神情自若,梁宏目光锐利,邱达昌则微微垂着眼。
十八楼到了,厚重的橡木门无声滑开。
会客室比想象中简朴。深色实木家具,皮沙发已磨出光泽,墙上挂着香港六十年代的黑白街景照片。
邱德更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一份文件,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才缓缓抬头。
“陈生,请坐。”
没有起身,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七十四岁的老人眼神清亮,看不出传闻中“老年痴呆”的痕迹,只有岁月沉淀出的锐利。
陈耀豪在对面沙发落座,梁宏自然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
这个细节让邱德更眼角微动——香港商界人人都知道,梁宏是和记黄埔的掌门人,但在陈耀豪面前,他依然恪守着“下属”的本分。
“邱老这办公室,很有老香港的味道。”陈耀豪环顾四周,语气平和。
“我们这代人,习惯了一茶一饭都来之不易。”邱德更放下钢笔,靠向椅背,“不像你们年轻人,生来就在好时代。”
话里有话。陈耀豪微笑以对:“时代好坏,终究要靠人把握。邱老当年从上沪到香港,一盘幻灯片起家,不就是在坏时代里闯出的好局面?”
提及往事,邱德更神色稍缓。五十年代初他逃难来港,身上只剩几卷胶片。
在荃湾戏院放幻灯片,一晚收几毫钱,硬是攒出了第一间戏院。
那时候的香港,遍地是机会,也遍地是荆棘。
“陈生今天来,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邱老明鉴。”陈耀豪身体微微前倾,“维港投资成为远东银行第一大股东,自然要为银行长远发展考虑。
如今的金融市场,传统家族管理模式恐怕难以为继。”
“哦?”邱德更端起茶杯,吹开浮叶,“陈生认为该怎样管理?”
“专业化、国际化。引入独立董事制度,建立风控体系,拓展跨境业务。”陈耀豪语速平缓,每个字却都清晰有力,“香港要维持金融中心地位,银行不能只做存贷生意。”
邱德更沉默片刻。他何尝不知时代在变?
但远东银行是他一手带大的孩子,从荃湾街头的小钱庄,到如今拥有十几家分行,每一步都有他的心血。拱手让人,谈何容易?
“陈生可知,银行这行当,在香港是戴着镣铐跳舞?”老人忽然问,“不能向关联企业贷款,监管比谁都严。
李超人、郑裕彤这些大亨,哪个没有动过办银行的念头?最后都知难而退。”
“正因为难,才值得做。”陈耀豪目光坚定,“香港未来需要的,不是又一个家族金库,而是真正有竞争力的金融机构。
汇丰、渣打能做到的,华资银行为什么不能?”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斜射进来,在深色地毯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邱德更望着那道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荃湾戏院破旧的放映室里,胶片转动时投在银幕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