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清晨，维港中心大厦顶层。
陈耀豪刚踏出电梯，便见梁宏立在办公室门外等候。
这位素来沉稳老练的商界老手，眉宇间竟凝着几分罕见的急切，不复往日的从容。
他此番匆忙登门，自是因眼下香江地产市场的哀鸿遍野——众人皆慌，唯有陈耀豪早有预判，他是来向这位“先知”探口风、寻方向的。
“陈生真是料事如神，我等后辈唯有佩服。”梁宏一进门便拱手笑道，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叹服。
“地产本就有周期，暴跌前早有端倪，我不过是提前做了些准备罢了。”陈耀豪语气平淡，无半分自得。
“能从迷雾中看清端倪，本就是本事，难怪陈生能成大事。”梁宏顺势再赞一句，心中却知，两人都清楚这背后的关键。
早在中英谈判前，住宅楼价便已横盘半年，成交持续萎缩，所谓“谈判冲击”，不过是资本市场借题发挥的导火索。
即便无这场风波，香江楼市与股市的深度回调也在所难免，不过是烈度与时机的差别。
陈耀豪不愿过多寒暄，直入正题：“你今日过来总不至只为夸我几句吧？”
“自然不是。”梁宏敛了笑容，神色一正，“恒隆的陈曾熙先生托人找到我，希望我们能出手施以援手。”
“恒隆眼下境况如何？”
“去年底到今，恒隆牵头的财团拿下了九处地铁站上盖物业的开发权，原计划建八栋商厦、八千个住宅单位。
按危机前的楼价算，货值能到一百八十三亿，成本约七十亿。可如今楼价暴跌，项目早已陷入账面巨亏。”
梁宏稍作停顿，续道：“楼价大跌，银行利息高企，还得向地铁公司支付利润分成，此刻强行开发，恒隆只会越陷越深。
眼下他们正就金钟香山大厦的地块与港府协商，想把补地费从十八亿二千万港元压到十四亿。”
“谈成了？”陈耀豪抬眼问。
“没成。”梁宏摇头，“港府不仅一口回绝，还限他们一个月内缴清全款，否则视作违约，已缴的四亿补地费也将全数没收。”
陈耀豪闻言不禁失笑——港府这算盘，打得倒是精明。
他虽记不清前世此事的最终结果，却深知这块地的价值：地处金钟核心，占地七万平方呎，四周开阔，容积率颇高，正是后来力宝中心，实属中环难得的优质地皮。
“原先合作的银团，如今是什么态度？”
“R资银行早已单方面撕毁贷款承诺，本地的华资、英资银行也纷纷缩手。如今香江前途未明，市道惨淡，没哪家银行敢再冒险放款给濒危的开发商。”梁宏缓缓道来，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
恒指、楼价双双腰斩的当下，银行自身坏账激增，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怎会伸手救一个深陷泥潭的房企？
“银行求稳，本就是情理之中。”陈耀豪瞥了梁宏一眼，一语道破，“你的意思，是想帮恒隆解套，接下这个项目？”
“正是。但接不接、怎么接，还得听陈生示下。”
“全盘接手，还是只拿部分？”
“既要接，便全盘吃下。这块地位置实在太好，运作得当的话，能成和记黄埔地产业务更上一层楼。”梁宏显然早有准备，此番话已是深思熟虑后的结论。
陈耀豪指尖轻叩桌面，沉吟片刻：“和黄目前的资金压力，如何？”
“和记黄埔现有的现金储备超几十亿港元，资金绝对充裕，完全扛得住。”
“但梁生要清楚，这一轮跌势才刚起头，何时见底尚未可知，接下项目，便要做好长期抗战的准备。”
陈耀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沉了几分，“我预判，没有两年以上，市场难复元气。
这个项目赚钱是必然的，但想赚大钱，至少要持有到八六年之后。”
话说得这般直白，梁宏岂会不懂其中取舍——此刻接手，是抄底，却也是长线布局，绝不能急功近利。
静默数秒，梁宏缓缓开口，眼底已是定计：“我明白了。若恒隆不愿大幅折价、放血求生，我们便绝不出手。”
不愧是沉浮商场多年的枭雄，深谙乱世之中“趁你病，要你命”的博弈规则。
“此外，你派人与港府同步沟通，把话递到位，确保我们接手时顺顺利利，别节外生枝。”陈耀豪唇角微勾，添了一句。
“明白。”梁宏心领神会，也笑了起来。
窗外，维多利亚港被一层薄雾笼罩，烟波沉沉，一如当下香江的前路，迷茫中裹着无数未知的变数。
但总有一些人，在众人恐慌逃离时，正于暗处冷静计算筹码，目光穿透迷雾，静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
…
…
梁宏离开维港中心后，便派人联系了陈曾熙，表明和记黄埔有意接手恒隆手中全部地铁站上盖项目，为其解套。
此时的恒隆早已山穷水尽。补地费期限迫在眉睫，银行闭门谢客，同行无人敢接盘。
陈曾熙甚至已做好损失四亿港元定金、黯然退场的准备。此刻接到梁宏的消息，无异于绝处逢生。
若能全数收回定金自然最好，即便只能拿回部分，也能大幅减少损失。
无论如何，这都是黑暗中透进的一线光。
半岛酒店VIP包厢内，陈曾熙与梁宏相对而坐。
寒暄过后，梁宏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让陈曾熙心头一松：
“和记黄埔愿意接手恒隆手中所有地铁站项目，并承担相关责任，无需恒隆再背任何债务。”
陈曾熙立刻拱手：“梁生雪中送炭，陈某感激不尽。”
梁宏却笑了笑，搬出陈耀豪常说的一句话：“香港弹丸之地，大家都是华人，理当守望相助。
眼下正值香港关键时刻，为地产市场稳住信心，也是和记黄埔应尽之责，陈生不必挂怀。”
话虽漂亮，但接下来的才是关键。
“只是……”陈曾熙试探道，“那四亿定金，梁生打算如何处置？”
梁宏脸色微沉：“陈生，和记黄埔此番接手，本身已是保全恒隆商誉之举。市况如此，陈生应当明白。”
“难道梁生的意思是一分不退？”陈曾熙面色也变了，“若如此，恐怕没什么可谈的了。”
“陈生稍安勿躁。”梁宏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的团队此刻正在港府，商讨若恒隆违约后的接手续宜。
无论如何，和记黄埔至少能省下四亿补地费。
陈生若愿坐下来好好谈，看在同是华商的份上，我也不会做得太绝——总会给恒隆适当补偿。”
这番话如重锤击在陈曾熙心头。梁宏这是明晃晃的“趁火打劫”，却偏偏掐住了他的命脉。在现实面前，他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
“……梁生请说。”
“同为华资，我也不愿趁人之危。恒隆拿两亿港元离场，如何？”
“三亿。”陈曾熙咬牙。
“协议签署后先付一亿，剩余两亿分两年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