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一次性付清三亿!”陈曾熙为保商誉体面,坚持底线。
梁宏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先付两亿,尾款一亿两年后结清。这是最后条件。若陈生不答应,梁某就此告辞。”
如今的市道,想不割肉就全身而退,无异于痴人说梦。
梁宏自认已留有余地,若非顾及“华商之谊”,他根本不会坐在这里——早就直接去港府接手项目了。
包厢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涛声隐约可闻。陈曾熙面色变幻,最终颓然点头。
“成交。”
两个字,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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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港府会议室。
长桌两侧分坐着四方代表:和记黄埔的梁宏、恒隆地产的陈曾熙、港府地政署官员,以及地铁公司高层。
窗外阴云低压,维多利亚港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恰似此刻香港地产市场的底色。
这场移交谈判,关乎的不仅是几个地铁站上盖项目,更是在市场信心的冰点注入一剂强心针。
港府代表率先表态:“政府的原则是确保土地收益与项目连续性。只要补地费十八亿二千万港元按时到位,我们乐见其成。”
言辞间透出务实——与其让恒隆违约引发连锁崩盘,不如平稳过渡。
在舆论敏感的当下,避免又一间华资巨头倒下,对港府而言亦是ZZ考量的需要。
地铁公司主管扶了扶眼镜:“我们与和记黄埔有过合作基础,相信其履约能力。”话语简短,却已表明立场。
梁宏微微颔首,视线转向陈曾熙。这位恒隆创始人面色疲惫,眼袋深重,连日的煎熬让他仿佛老了十岁。但此刻他脊背挺直,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恒隆感谢各方谅解。”陈曾熙声音沙哑,“相关法律文件已备妥,签字后项目权利义务即转移至和记黄埔名下。”
接下来的流程异常顺畅。四方签署的协议厚达百余页,但核心条款只有三条:
和记黄埔向港府支付全额补地费;恒隆获得三亿港元补偿(其中两亿即时支付,一亿两年后结清);
地铁公司原合同条款不变,仅将发展商主体更换。
签字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陈曾熙写下自己名字时,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三十年来在地产界纵横捭阖,如今却要以这样的方式退场,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梁宏合上文件夹,起身与各方握手。当他的手与陈曾熙相握时,能感觉到对方掌心沁出的冷汗。
“陈生,保重。”
“梁生,后会有期。”
两句对话,道尽商场冷暖。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消息传到陈耀豪耳中时,他正在维港中心顶层会客室,与一位特殊的访客会面——花旗银行香港区总裁史密斯。
两人打过多次交道,算得上是商业上的老朋友。但史密斯此次主动登门,仍让陈耀豪心生警惕。
他隐约记得,这一时期的花旗银行自身也屡陷危机,此时到访,多半与正在发酵的香港地产风暴有关。
“史密斯先生今天亲自前来,想必是有好消息?”陈耀豪笑着试探。
“陈先生,花旗银行对香港的前景依然充满信心。”史密斯正色道,“这里是全球三大金融中心之一,黄金市场仅次于纽约和伦敦,更拥有远东最优良的深水港——这些都是香港不可替代的基石。”
事出反常必有妖。史密斯一反常态高调唱好,反而让陈耀豪更加警觉。
“只可惜眼下香港前途未定,地产市场崩盘,中产移民日增,说是危机四伏也不为过。”陈耀豪顺势唱起反调。
场面话而已,说与做从来是两回事。
“No, no, no.”史密斯摇头笑了,“我知道陈先生口不对心,否则也不会在这时候大手笔收购商业地块。”
“史密斯先生对我倒是关注。”陈耀豪笑意不减。
“陈先生别误会,我们可是合作伙伴,绝无调查之意。”史密斯连忙解释。
实际上陈耀豪的收购行动均有公告,他知道并不奇怪。
“那史密斯先生今天来,总不只是为了和老朋友闲聊吧?”
“自然不是。这次来,是想谈一桩金融交易。”
“哦?”
“陈先生应该知道,花旗银行在香港控股了远东银行。”史密斯说到此处,刻意停顿,观察陈耀豪的反应。
“有所耳闻。”
“我们正在考虑出售这部分股权,不知陈先生是否有兴趣?”
陈耀豪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方才还大谈对香港信心,转眼就要抛售本地资产,这套说辞未免太过露骨。
远东银行早年不过是荃湾一间小钱庄,几十年发展下来,在银行林立的香港仍属小型机构,仅有十家左右网点,资产规模约两三亿港元,存款不过百亿。
即便在花旗入股后有所扩张,也难改其区域性银行的本质。
六十年代中期香港爆发银行挤兑危机,花旗于1969年趁机购入远东银行四成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
但控股权始终旁落于创办人邱德更手中。双方曾为控制权明争暗斗,最终花旗选择退让,只视其为财务投资。
如今地产危机蔓延,远东银行难免受到波及。花旗此时出手,显然是打算甩掉包袱。
“花旗的开价是?”陈耀豪语气平静。
远东银行成与不成,他并不太在意——接下来的银行危机中,获取银行牌照的机会只会更多。但若有合适的价格,提前布局也无不可。
“三千万美元,四成股权。”史密斯伸出四根手指。
按当时汇率约合1.8亿港元,对当前市况而言明显溢价,且不包含控股权。
“这个价格偏高,何况没有控制权,不过是一笔被动投资罢了。”陈耀豪开始还价。
“若是陈先生入股,情况必然不同。您是华人,其他华资股东不会像排斥外资那样排斥您,取得管理权并非难事。”
“两千五百万美元,可以成交。”陈耀豪直截了当报出心理价位。
“ok!”史密斯毫不犹豫。
花旗每年从与陈耀豪的合作中获利远不止这个数目。
即便陈耀豪入主银行后成为竞争对手,但香港监管严格,禁止银行向关联企业输送贷款,且远东银行规模有限,不影响双方海外合作。
此时出售股权,既能甩掉包袱,又能巩固与陈耀豪的关系,对花旗而言是一举两得。
协议迅速签署。维港投资以两千五百万美元收购远东银行四成股权,成为第一大股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