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陈耀豪便在上沪市相关部门的安排下,前往上沪市政府,与上沪市的高官黄道涵进行了会面。
会客室的窗棂透着梧桐叶的影子,几声寒暄刚落,黄道涵便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指节轻叩着桌面,直奔主题。
“陈先生千里迢迢从香江过来,想必是带着诚意的。不知你看上的,是上沪哪块地界的生意?”
陈耀豪指尖摩挲着茶杯柄,茶雾漫过他眼底的笑意,语气不疾不徐:“黄书记言重了。我这次来,是想问问,上沪的基建工程,港资有没有机会参与一二?”
这话听着寻常,内里却藏着门道。改革开放的春风虽已吹遍南粤,可外资碰基建,既要过中央政策的门槛,更要地方政府掂清利弊——发展要提速,民生要兜底,未来投资怎么收回,这些都是绕不开的细账。
黄道涵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身体微微前倾:“原则上,我们当然欢迎外资来助力。只是陈先生想投的,是哪一块的基建?港口?公路?还是别的?”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上沪的财政账本向来是“大头上缴,小头自留”。年年税收稳居全国第一,可真能攥在市里的钱,连日常的道路翻修都捉襟见肘。
可他比谁都清楚,经济要盘活,交通得先行——路通了,工厂的货才能顺顺当当运出去,成本降下来;老百姓出行方便了,才敢把兜里的钱拿出来消费。
前者是工业的引擎,后者是经济的活水,缺了哪样都不行。
而陈耀豪的名字,在内地基建圈早就是块响当当的招牌。
广深高速、京津高速,那两条日后被称作“黄金通道”的路,都是他顶着风险砸下真金白银,啃下了最难啃的硬骨头。
他太懂那句“要想富,先修路”的分量——这不仅是内地喊出的口号,更是藏着无数商机的时代风口。
“黄书记想必有所耳闻,我这人,向来偏爱基建。”陈耀豪放下茶杯,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港口、高速、电厂,这些都是我关注的方向。而我最看好的,还是上沪的潜力。
这次来,我想承建两座项目——一座横跨黄浦江的大桥,再加一座火电厂。”
他的目光掠过墙上那张泛黄的城市规划图,指尖点了点浦江两岸的标记,字字清晰:“这两个项目,于我方,能得合理收益;于上沪百姓,能添生活便利;于市政府,能增税收、促发展。一举三得的事,黄书记觉得如何?”
“说得好!”黄道涵拊掌赞道,眉宇间的郁结散去大半,“我们吸引外资,从来不是图一时之利,要的就是互利共赢,把上沪的经济搞上去。”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说起来惭愧,上沪市委早就有这个念头——建座新电厂缓解用电紧张,再修座桥打通浦东浦西。
可财政实在紧张,项目就这么搁在纸面上,迟迟动不了工。陈先生今天提出来,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那就再好不过。”陈耀豪颔首,“具体的投资方案、资金明细,我旗下的团队会尽快来沪,和贵方逐条细谈。”
“陈先生果然是个爽快人。”黄道涵话锋又收了收,语气郑重了几分,“只是有一点,陈先生该清楚——按眼下的政策,大桥、电厂这样的民生项目,必须走合资的路子。”
“这点我早已知晓。”陈耀豪点头,语气没有半分迟疑,显然是早有准备。
黄道涵盯着他,目光锐利,追问了一句:“那陈先生打算,何时启动大桥的建设?”
“自然是越快越好。”陈耀豪不假思索,“只要合作条款敲定,项目就能立刻上马。
而且我觉得,选址和设计工作,现在就能同步启动。这样一来,合约一签,资金到位,马上就能开工,半点不耽误时间。”
见黄道涵闻言后,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似有难言之隐,陈耀豪便主动开口:“黄书记,可是有什么顾虑?不妨直说。”
黄道涵摆摆手,脸上露出些许歉意的笑:“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今年市里的财政预算,年初就定好了盘子,突然多了这两个大项目,我得回市委,和同志们好好商量商量。”
陈耀豪顿时了然。
上沪虽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工业重镇,可日子过得远没有外人想的宽裕。
就说去年,1981年,上沪财政收入足足160亿人民币,可最终留在市里的,只有27.7亿,留成率堪堪17%。
反观同年的京城,财政收入45.6亿,留用资金却有27.22亿,留成率高达59%。
这般悬殊的差距,要等到1985年才会稍有改观——可即便那时,中央将上沪的留成率提至25%,也不过是京城的一半。
更别提粤东省了。靠着“三来一补”的政策红利赚得盆满钵满,中央早从1980年起,就要求粤东每年多上缴10亿财政。
可到了1988年,粤东的工业规模几乎与上沪持平,全年上缴的财政却只有15亿,连上沪的零头都不及。
这般光景下,上沪的资金紧张,是明摆着的事。就说最近,市里为了缓解交通拥堵,要在几个路口修行人天桥,工程进度一拖再拖,说到底,还是缺钱。
陈耀豪沉吟片刻,忽然抬眼,语气带着几分试探:“若是市政府在资金上有难处,我们不妨换个合作思路。”
黄道涵眼睛一亮,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陈先生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我方初步估算,建一座黄浦江大桥加一座火电厂,总投资大概在2亿美元左右。”陈耀豪缓缓道来,语速不紧不慢。
“若是按照五五分成的合资模式,双方各需出资1亿美元。我的提议是,市政府这边的出资,由我方先行垫资。这样一来,项目能早日开工,解了燃眉之急。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黄道涵,“我希望贵方能答应我一个附加条件,允许我再多投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黄道涵追问,眼神里满是探究。
陈耀豪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赞叹:“这几日我去了趟南京东路,那里的热闹景象,真是开了我的眼界。
听说单是第一百货商场,每逢周末就能涌进二十万人流,这般盛况,在香江都是难以想象的。
我旗下的黄埔集团,向来专注于商业项目投资,所以想问问,能不能在上沪的商业领域,也分一杯羹?”
“第一百货?”黄道涵脸色微微一变,连忙摆手,语气斩钉截铁,“陈先生,第一百货的情况特殊,是市里的创汇大户,这个口子,怕是不能开。”
“黄书记误会了。”陈耀豪连忙摆手,笑意更深了些,“我并非要收购或入股现有的任何商场,而是想由我们公司,全新开发一个商业项目。”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上沪是内地经济的掌上明珠,而第一百货,就是这颗明珠上最亮的那一抹光。
这家商场年销售额破亿,货源充足、名头响亮,不仅是本地人的购物天堂,更是外国游客、商人,还有那些手持外汇券的内地人挤破头都要去的地方,每年能为上沪赚回上千万美元的外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