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上沪市文化局副局长谢立平如约来到和平饭店。
会客厅里，陈耀豪亲自沏了一壶明前龙井。氤氲茶香中，谢立平打量着这位年轻的香港商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西装，腕表低调，眼神却锐利得像黄浦江清晨的雾气。
“陈先生选择铁路来上海，很有想法。”谢立平抿了口茶，“这一路看得真切。”
“走得慢，才看得清。”陈耀豪微笑，“就像谢局长主管的文化事业，快不得，也急不得。”
几句闲谈后，陈耀豪将话题转向正轨：“听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最近在承接日本漫画的代工？”
谢立平神色微凝，随即恢复常态：“确实有些合作。国家需要外汇，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代工固然能解燃眉之急，”陈耀豪放下茶杯，瓷器轻叩桌面的声音清脆，“但长期下去，恐怕会磨损创作者的心气。我见过太多有天分的画师，在重复劳动中慢慢失去自己的风格。”
谢立平沉默片刻，缓缓道：“陈先生有话不妨直说。”
“我想请美影厂的画师去香港。”陈耀豪直视对方，“不是代工，是真正的创作合作。我们提供国际化的平台和资源，他们带来内地美术电影的魂。”
他刻意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空气：“更重要的是，所有参与合作的画师，编制、待遇、福利全部保留。
我们以外汇支付合作费用，美影厂无需承担任何成本。这既是交流，也是为国家培养能在国际市场上发声的创作力量。”
谢立平的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这个提议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的隐痛——作为文化系统的负责人，他何尝不想让内地的美术片重新闪耀世界？
但现实是，制片厂的画师们挤在狭小的筒子楼里，很多人一家三代同堂，连张像样的画桌都摆不开。
“人数方面……”谢立平斟酌着措辞。
“首批二十人。”陈耀豪早有准备，“我们会组织专项评审，完全凭作品说话。
赴港期间，除了基本生活保障，每人每月还有专项创作津贴——用外汇结算。”
“外汇”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重重落在谢立平心上。
在这个外汇比黄金还珍贵的年代，这不仅能改善画师们的生活，更能为制片厂换来急需的进口设备和资料。
窗外传来海关钟楼的报时声，浑厚的钟声穿透玻璃。
“陈先生为何要做这件事？”谢立平忽然问，“纯粹从商业角度，直接挖人或许更划算。”
陈耀豪走到窗前，望向江对岸那片尚未开发的土地：“因为我见过未来的样子——如果我们现在不做点什么，十年后，内地的孩子会以为孙悟空和阿童木来自同一个国家。”
他转过身，眼神灼灼：“文化这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我想做的，是搭建一座桥。让内地的画师看得见世界，也让世界看得见内地。”
谢立平缓缓站起身。他握了握陈耀豪的手，这次比初见时用力得多：“三天。三天后，我带着美影厂的负责人一起来。”
谢立平离开后，陈耀豪与吴鹏继续商议人才赴港的具体细节。
“想让这些国企职工主动离职赴港，几乎不可能。”陈耀豪靠在沙发上，“好在有谢局长这条官方渠道，流程会顺畅很多。”
吴鹏点头：“我原本计划用高薪逐个突破，现在有人协调，确实省力不少。”
“但该付出的代价，一分也不能少。”陈耀豪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柚木桌面，“这些人即便愿意去香港，也未必会全心投入。我们必须找到他们真正的需求，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我们工作。”
吴鹏有些不解：“既然官方已经答应推动，我们何必再多费周章？”
“这是两回事。”陈耀豪站起身，走到窗前，“官方协调解决的是‘能不能去’的问题，而我们提供的条件，决定的是‘愿不愿全力投入’的问题。
这些人是中国美术电影的精华，他们的技艺、审美、乃至创作习惯，都凝聚着独特的文化基因。我要的不仅是他们的手，更是他们的心和眼。”
他转身看向吴鹏：“你去了解过他们的生活状况吗？”
“其实不用特别调查。”吴鹏翻开笔记本，“最普遍的问题就是住房。很多人一家五六口挤在十几平米的筒子楼里，厨房厕所都是公用。
有些老师傅工作了二三十年，还在等单位的福利分房。他们的子女逐渐成年，结婚生子需要空间……房子，是压在很多人心头最重的石头。”
陈耀豪沉默片刻。他当然知道这个时代住房的紧张，但听到具体细节，仍感到一种沉甸甸的现实分量。
那些创作出《大闹天宫》的双手，那些描绘过山水意境的笔墨，竟然是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孕育出来的。
“明天，美影厂应该就会收到文化局的通知。”陈耀豪重新坐下，“你以公司代表的身份去拜访厂长，正式提出我们的方案：
凡是愿意赴港交流、并承诺为公司服务五年以上的画师，除了外汇津贴和保留内地一切待遇外——”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道：“我们在上海为他们提供一套住房的永久居住权。面积不少于六十平方米，有独立的厨卫。”
吴鹏迅速记录，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个条件……恐怕会引起轰动。”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陈耀豪的语气平静，“房子对他们来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对我们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投资。但这份‘根本’，能换来他们的忠诚和创造力，值。”
吴鹏离开后，陈耀豪独自留在会客厅。暮色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
他想起前世的中国动漫产业——那些隐藏在日式风格背后的代工流水线，那些逐渐丢失的本土审美，那些在市场竞争中艰难求生的原创团队。这个时空，他有机会改变这条轨迹。
但改变需要根基。
美影厂的这些画师，正是最珍贵的根基。
他们经历过中国美术电影的黄金时代，深谙水墨、剪纸、木偶等传统技法，又在长期的实践中锤炼出扎实的造型功底。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创作思维里，烙印着中国式的叙事节奏和美学意境——这是任何外国技法都无法替代的文化内核。
陈耀豪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挖人”，而是搭建一个平台：让这些传统技艺与香港的国际化视野、市场化运作相结合，让中国的漫画既保持文化根脉，又能走向世界。
窗外的上海渐渐亮起灯火。远处南京东路的人潮仍未散去，第一百货的霓虹灯在夜空中闪烁。
这座城市的生命力正在每一个角落苏醒，而陈耀豪相信，文化的生命力同样如此——只要给予适当的土壤和空间，那些深埋的种子终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