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轿车停在黄埔大厦门口时,旋转门内外已经候着两排人。
里面是西装笔挺的酒店管理层,外面是穿中山装的政府人员。穿灰色呢大衣的男人刚下车,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半步。
“那人是谁呀?”警戒线外围观的人群里有人低声问。
“香江来的大老板吧?你看那排场。”
“不止,听说是‘陈半城’,整个香江一半的楼都是他家的。”
“跑到鹏城建酒店?”
“喏,就为了剪那一下红绸子。”
陈耀豪听不见这些议论。他正和迎上来的招商局负责人握手——对方的手心有些潮湿,握得很用力,像在确认什么。
镁光灯闪成一片,记者们挤在划定的区域内,长焦镜头齐刷刷对准这个从香港来的造楼者。
大堂挑高十二米,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成千上万颗切面在灯光下流转。
穿着崭新制服的服务生垂手肃立,白手套一尘不染。
空气里有新地毯的化学气味,混着抛光剂和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后来陈耀豪才知道,那是酒店特意从荷兰空运来的银莲。
梁宏已经安排好一切。一行人穿过大堂时,高跟鞋和大理石碰撞出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荡出回音。
电梯轿厢是镜面的,四面都是人影——陈耀豪看见自己,看见林青霞整理头发的侧影,看见梁宏领带上微微歪斜的温莎结。
五十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连温度都不一样。空气更干燥,更安静,地毯厚得吞没所有脚步声。
这一层只有两扇门,对称地开在走廊两端。
“陈生,您的套房。”梁宏刷开左边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套房客厅的落地窗占满整面墙。鹏城就在脚下铺开。不是鸟瞰,是俯视。
街道变成细线,车辆变成移动的光点,远处的罗湖桥像孩子丢在地上的玩具。
更远处,香港的新界群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那是另一个世界投来的影子。
陈耀豪没有立刻进去。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云影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看工地上的塔吊像钟摆般转动。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在进行中,没有什么是完成的。
旋转餐厅在顶层。他们到的时候,夕阳正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琥珀色。
餐厅确实在转——慢得几乎察觉不到,但窗外的景致在变:刚才还对着罗湖口岸,现在已经能看见蛇口那片尚未开发的海滩。
“一圈八十分钟。”梁宏介绍,“正好一顿饭的时间。”
长餐桌上已经摆好银质餐具。厨师是半岛酒店安排来的,穿着雪白的制服,帽檐高得有些夸张。
他亲自端上开胃菜——鹅肝冻配无花果酱,盛在冰镇过的骨瓷碟里。
陈耀豪尝了一口,摆摆手示意够了。
他更感兴趣的是窗外。从这个高度看,鹏城的轮廓清晰起来:以这座大厦为圆心,建筑密度呈涟漪状扩散。
最近的几栋楼已经封顶,稍远些的还在施工,再往外就是大片裸露的红土地,像伤口一样摊开着。
“下面那些人,”林青霞忽然说,“他们现在抬头的话,能看见我们吗?”
陈耀豪望向窗外。暮色渐浓,街灯逐盏亮起,黄埔大厦的灯光也开始分层点亮。从五十六层的高度往下看,地面的人群只是移动的斑点。
“看不见。”他喝了口水,“我们太亮了。”
这时有工作人员和梁宏嘀咕,他简短地应了几声,转头汇报道:“陈生,高官办公室来电话,问您方不方便提前半小时会面?”
陈耀豪看了看表,说道:“告诉他们,我准时到。”
…
…
下午两点,鹏城市第三接待室。
陈耀豪推门时,市高官正弯腰调整电风扇的角度。
三叶扇头固执地偏向一侧,发出有节奏的咯吱声。
见到来客,他直起身,伸出手笑道:“陈先生,见笑了。这风扇是上沪产的,用了八年,脾气比我还大。”
两人在布沙发上坐下。沙发套洗得发白,扶手上有个香烟烫出的小洞,用同色线草草缝补过。
茶上来了。不是盖碗,是印着“奖给先进工作者”的搪瓷缸子,缸口磕掉了几处瓷。
“陈先生从香港来,喝得惯这粗茶么?”市高官双手递过缸子。
陈耀豪接过来,没有立即喝。“我小时候住唐楼,夏天热得睡不着,爷爷就用这种缸子泡凉茶。”
市高官笑了,眼角皱纹深刻。“那咱们算感同身受。”
开场比预想中松弛。陈耀豪摩挲着缸身上凸起的红字,感受搪瓷特有的温润触感。
他放下缸子,说道:“我这次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请讲。”
“荣耀科技要在鹏城建研发中心,需要上百个懂微电子和编程的工程师。”陈耀豪顿了顿,继续说道:“香港凑不齐这个数。”
市高官没有立即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正在平整的土地。推土机像甲虫般缓慢移动,扬起红色尘土。
“陈先生,”他背对着说道:“您知道去年全GD省毕业的计算机专业本科生有多少吗?”
“多少?”
“一百零七个。”副市长转过身,“其中八十一个分配去了京城市和上沪的研究所。
分到粤省的二十六个,现在都在重点部门和单位。”他走回沙发,“您要上百个,就是把未来几年都难凑够。”
谈及人才二字,高官脸上的笑意顿时淡去。
特区初兴,人才匮乏的窘境早已凸显,只是科研人才事关重大,地方实在无力破局。
他心中清楚,陈耀豪绝非无端提及此事,略一沉吟,便问道:“不知道陈先生有何高见?”
“我的想法是,鹏城何不自建一所大学,从根上解决人才难题?”陈耀豪缓缓开口,语气笃定。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此时内地百业待兴,技术、经营人才皆攥在各级企事业单位手中,要劝得这些人舍家赴鹏,千头万绪,绝非易事。
特区刚立,无半点人才家底,凡事只能向全国借调,可特区政府与各地政府、中央部委既无隶属,亦无利益勾连,借调之路步履维艰。
要等南巡定调、特区地位稳固,再借首轮创业潮形成人才虹吸,那已是1984年之后的事。
他陈耀豪,耗不起这两年光阴,必须另辟蹊径破局。
高官闻言颔首:“陈先生所言极是,其实特区早有建大学的打算,只是报批手续尚在走流程。”
陈耀豪心中了然,鹏城大学1983年便会获批,此时定然已在筹备,往后更有全国名校鼎力相助。
他眉头微蹙思索片刻,一个念头渐渐成型,忽然话锋一转:“据我所知,内地如今电脑缺口极大吧?”
高官微微一怔,方才还说着大学之事,怎的突然跳到电脑上,却还是如实答道:
“确实紧缺得很。前几年国外技术封锁严密,电脑只能靠特殊渠道引进;
这两年封锁虽松了些,可内地外汇紧张,每年获批进口的数量,连各机关单位都不够分,不瞒陈先生,咱们鹏城亦是一‘机’难求。”
陈耀豪闻言点头,语气恳切:“我旗下荣耀科技已投产微机。此番在内地投资,多蒙关照,无以为报,愿向鹏城捐助一千台电脑,不知特区方面是否方便接纳?”
高官正要开口,陈耀豪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资料,轻轻推过茶几。“具体是荣耀科技上月刚量产的‘光华-I型’微机。
采用Zilog Z80处理器,主频4MHz,标配64KB内存,配双5.25英寸软驱。”
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港零售价是九千八百港币一台。按今天外汇的牌价折算,约合一千五百美元。
这一千台,按市价算,总值在一百五十万美元上下。”
这串数字让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高官盯着那份资料,上面印着“光华-I型”的黑白产品照片,机器方正厚重,显示器上方贴着荣耀科技的红色Logo。
他太清楚这个数字的分量——去年特区全年实际利用外资也不过数千万美元,这一笔捐赠,几乎是某些大型工业项目整年的投资额。
更重要的是,这是能立刻投入使用、看得见摸得着的先进生产力工具,不是纸上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