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商人回内地捐赠铺路、树立声望,本是常态,不算逾矩。但如此精准、如此巨额的硬件捐赠,其意味远非寻常礼节可比。
高官深吸一口气,起身郑重拱手:“陈先生这份厚礼,解的是特区发展的渴,更是未来人才的渴。我代表鹏城,深表谢忱!”
“这批机子性能可靠,盼能助鹏城大学早日获批落地,更盼它们能早些派上用场,莫在库房里闲置老化。”陈耀豪的话意涵深远。
这位高官乃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主管特区要务,对技术前沿并非陌生。
他瞬间通透陈耀豪的心思:这既是以尖端产品叩开内地市场的战略之举,更是以实实在在的“硬货”作为催化剂,为鹏城大学的审批装上最有力的推进器。
一百五十万美元的设备躺在仓库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而紧迫的催促。
陈耀豪本就是精明商人,即便心怀丘壑,行事亦不离“利”字。此“利”既是商业利润,更是布局未来的战略利益,从无虚掷之举。
随后,高官又将鹏城最新出台的投资利好政策细细道来,恳请陈耀豪回港后多多宣讲,带动香江商界同仁来鹏投资兴业。
陈耀豪欣然应下,承诺必会向圈内友人传递信心,鼓动众人共赴内地商机。
临别之际,陈耀豪再加一句:“待鹏城大学获批之日,荣耀科技愿无偿为全校搭建计算机教育网络,从机房布线到终端配置,略尽绵薄之力。”
宾主尽欢,会谈圆满落幕。
踏出办公楼时,午后阳光正好,陈耀豪抬眼望去,只觉鹏城的天空格外地澄澈湛蓝,连日来筹谋的郁气一扫而空,心头轻快无比。
他笃信,今日这番布局绝非徒劳,终有一日,能在此方热土上,成就一番兼济家国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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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一月十八日,上午九时三十分。
大理石平台上,花篮排成了墙。红绸带上墨迹未干:“香港新世界地产贺”、“新鸿基地产贺”、“恒隆集团贺”。
更多的落款是陌生的公司名,有些甚至没有公司,只写着“九龙深水埗街坊敬贺”。
花篮丛中,几只氢气球随风摇摆,绳尾系着的条幅上写着同一句话:“庆祝鹏城第一高楼黄埔大厦开幕”。
人群外围,摄像机架成了森林。
香港无线电视的记者正在做现场连线,粤语透过喇叭传出,在普通话的海洋里显得突兀。
几个日本记者挤在最前面,相机的快门声像急雨。
更多的是手持“大炮筒”的香港商人,他们不采访,只是拍,把每一处细节都装进胶片里,准备带回香港给没能来的合伙人看。
市高官站在平台边缘,正和几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
他今天换了件崭新的灰色中山装,纽扣一直扣到领口,袖口露出半截白衬衫,浆洗得笔挺。
见到陈耀豪走过来,他快走两步迎上,伸手的幅度比昨天大了许多。
“陈先生,恭喜!”他的手温暖有力,“今天可是我们鹏城的大喜日子。”
“托政策的福。”陈耀豪微笑握手。他能感觉到市高官手心微微的潮湿,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紧张,或者兴奋。
梁宏穿过人群走来,西装一丝不苟,领带是喜庆的暗红色。
“陈生,高官到了,在贵宾室。还有五分钟吉时。”
十点整。这是香港风水大师选定的时辰,据说这一刻天地气脉交汇,最宜开业动土。
陈耀豪本不信这些,但梁宏坚持:“陈生,规矩就是规矩。香港来的客人都看着呢。”
九点五十五分,音乐响起。
不是进行曲,是《中国心》。欢快的广东音乐从十六个黑色音响里涌出,瞬间淹没了广场上的嘈杂。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很多香港人跟着哼起来,那是他们熟悉的乡音。
六条金龙从大厦两侧腾跃而出。舞龙的都是精壮汉子,赤膊上阵,肌肉在阳光下泛着古铜色的光。
龙身金鳞闪耀,龙眼炯炯,在鼓点中翻滚、盘旋、腾跃。
广场中央,领舞的汉子一声长啸,金龙猛然抬头,直指大厦顶端。
掌声如雷。有人吹口哨,小孩子骑在父亲肩头尖叫。几个香港老商人摘下眼镜擦拭——不知是汗水,还是别的什么。
表演结束,梁宏上台。他没用讲稿,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今天站在这里,”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带着轻微的共鸣,“我想起两年前,陈生第一次带我们来看这块地。
那时这里还是水塘,有蛙鸣,有稻香。陈生指着这片水塘说:‘在这里,我们要建一栋能让所有人抬头的楼。’”
台下寂静。只有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时间的刻度。
“很多人问,为什么是鹏城?为什么是现在?”梁宏顿了顿,“我的答案是:因为这里的人敢想,敢做,敢为天下先。
就像这栋楼——它不只是钢筋水泥,它是信心的刻度,是坐标。”
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加持久。
副市长上台时,步伐很稳。他调整了一下话筒高度——这个小动作让他显得真实。
“我代表鹏城市委市政府,感谢陈耀豪先生,感谢所有投资鹏城、建设鹏城的朋友。”他的普通话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黄埔大厦是鹏城的第一栋摩天楼,但绝不会是最后一栋。
我们承诺,所有来鹏城投资的企业,都将享受到最优惠的政策、最高效的服务、最公平的环境。”
他身后,黄埔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光,像一个巨大的承诺。
十点整。
司仪托着红木托盘走上台。盘中铺着红绒布,两把金剪刀并排放置,剪刀柄上系着红绸花。
陈耀豪和副市长各执一把。红绸带横贯舞台,九米九长,取“长久”之意。
鼓声响起。密集,急促,像心跳。
两人对视,点头。剪刀刃口合拢,红绸应声而断。
瞬间,礼炮齐鸣。不是真正的炮,是彩纸炮,成千上万的彩色纸片从大厦高层洒落,在阳光下纷飞如蝶。氢气球同时升空,拖着长长的条幅,向着湛蓝的天际飘去。
“开业——”司仪拉长声音。
大厦的旋转门开始转动。穿着深红色制服的门童分立两侧,白手套,黑皮鞋,身姿笔挺。
早已等候的人群涌向入口——有受邀的宾客,有好奇的市民,更多的是香港商人,他们急着要看看,这栋传说中的“内地第一高楼”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大堂里,自助餐台已经摆开。冰雕矗立在中央,雕的是展翅的大鹏——鹏城的象征。
厨师戴着高帽,在现场切烤乳猪,金红色的脆皮在刀下碎裂,发出诱人的声响。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托着香槟穿梭,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清脆而有节奏。
记者们获得了特别优待。无线电视的记者一边吃着虾饺,一边对着摄像机说:“大家可以看到,这里的装修水准完全不输香港五星级酒店。更重要的是价格——同样标准的房间,这里只要香港三分之一的价格。”
一个日本记者在采访高官:“请问,这座大厦对鹏城的意义是什么?”
副市长想了想,用不太流利的英语回答:“It's a beginning.(这是一个开始。)”
陈耀豪没有加入人群。他站在二楼回廊,俯视着这一切。林青霞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手里端着香槟杯。
“感觉如何?”她问。
陈耀豪望着楼下涌动的人潮,望着那些仰头惊叹的面孔,望着窗外这片正在疯狂生长的土地。
“像站在船头,”他轻声说,“看着浪在脚下分开。”
当晚的电视新闻,黄埔大厦的镜头出现了十七秒。旁白说:“这座大厦的建成,标志着我国改革开放事业取得了新的成就……”
陈耀豪在总统套房里看完了新闻。他关掉电视,走到落地窗前。
夜幕下的鹏城,灯火稀疏。只有黄埔大厦通体明亮,像一根插在大地上的光柱,照亮了周围刚刚破土的地基,照亮了更远处尚未苏醒的田野,也照亮了1983年这个寻常而不寻常的夜晚。
窗外,旋转餐厅缓缓转动,灯光在夜色中划出温暖的光弧。那里已经坐满了客人——香港商人、外国客商、本地干部,他们举杯,交谈,偶尔望向窗外,看着这个正在他们眼前成型的城市。
陈耀豪端起酒杯,对着窗玻璃上的倒影,轻轻一碰。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另一个时代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