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管们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陈耀豪和黄锡照。
“黄总经理，”陈耀豪轻声说，“我知道这些想法听起来很遥远。但电视这个行业，五年就是一代。
现在不布局，五年后我们可能连宝岛市场都保不住。”
黄锡照沉默片刻，然后点头：“我明白。只是……压力很大。”
“压力大就对了。”陈耀豪笑了，“没有压力，说明我们在舒适区。舒适区待久了，会死的。”
香港电视的黄金时代，正在进入倒计时。
而他，要在这倒计时结束前，找到下一个时代的入场券。
那张入场券的名字，叫“内地”。
现在，他要开始买票了。
陈耀豪转过身，说道：“按照TVB的上市报告，需要新建一个总部。”
黄锡照跟过来，站在他旁边：“陈生的意思是立马启动新建总部？”
“对。”陈耀豪说得很肯定，“我在天水围有地。面积足够，交通也方便，最重要的是远离市区，安静，适合创作。”
其实，他还有一个私心，那就是为了增加天水围的人气。
天水围。黄锡照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在新界西北，靠近后海湾，现在还是大片农田和鱼塘，但陈耀豪的和记黄埔在那里有大型开发项目。
“规模呢？”他问。
“至少是现在的几十倍。”陈耀豪走回会议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草图，“我让人简单画了个概念图。”
图纸摊开在桌上。黄锡照俯身细看——那不像普通的办公楼，更像一座微缩的古城。
城墙、城门、宫殿、街市、园林……所有建筑都是仿古风格，但内部是现代的制作设施。
“这是……”
“影视城+总部。”陈耀豪手指划过图纸，“这一片是办公区，这一片是摄影棚，这一片是外景地。
拍古装剧，直接出门就能取景；拍现代剧，内部搭景也方便。最重要的是，这里能成为TVB的新标识。”
黄锡照明白了。这不只是个办公地点，是个品牌象征。
就像迪士尼乐园之于迪士尼，好莱坞之于美国电影，TVB也需要一个具象的、能代表自己的“圣地”。
他犹豫道：“陈生，这个规划很大胆。”
“说说问题。”
“首先，仿古建筑的成本比现代建筑高至少三成。而且这么大面积的开发，需要政府审批。现在新界的土地政策……”
“这些都能解决。”陈耀豪打断道，“钱不是问题，审批我可以去谈。我只问你一件事：如果全力推进，多久能建成？”
黄锡照沉默了几分钟，手指在图纸上比划，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最后他说：“分三期的话……就算一年一期，全部建成至少三年。总投资……初步估算十亿港币。”
十亿。在1981年，这是个天文数字。
但陈耀豪表情没变。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数字：
TVB市值：11.6亿港币，年利润：约2亿港币，融资能力：至少5亿港币。
“TVB明年会二次融资。”他转身，“加上银行的资金支持，十亿港币三年投入，每年才三亿多港币。TVB的利润就能覆盖大半。”
他说得很轻松，但黄锡照都知道，这背后意味着多大的决心——把TVB未来几年的利润，几乎全砸进一个总部。
“陈生，”黄锡照忍不住问，“值吗？”
“值不值，看你怎么算。”陈耀豪放下笔，“如果TVB只是个香港本地电视台，不值。
但如果TVB要做华语内容的第一品牌，要做亚洲的迪士尼，肯定值。”
他走回窗前，“五台山这个地方，承载了TVB的过去。但未来……需要更大的舞台。”
现在香江拍电视剧场面看上去非常热闹，但仔细去了解，布景有些简陋，城墙是木板搭的，宫殿是塑料板喷的漆。
可以说是小打小闹，完全是螺蛳壳里做道场。
陈耀豪要打破这个螺蛳壳。
“黄总经理，”陈耀豪说，“你先做个详细的可行性报告。包括设计、预算、工期、风险……所有细节都要有。一个月后给我。”
“明白。”
“同时，TVB内部要成立一个‘新总部筹备委员会’，由你牵头。
各部门都要参与，制作部要提对摄影棚的需求，技术部要提对设备的要求，艺人部要提对培训设施的想法……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TVB全体的事。”
黄锡照一一记下，准备离开时，陈耀豪又叫住他。
“还有件事。”他语气严肃了些，“这个规划，暂时保密。尤其是媒体那边，一个字都不能漏。”
“为什么？”黄锡照不解，“如果公布，对TVB股价是利好……”
“因为时机没到。”陈耀豪说，“TVB刚上市，股价还在高位。现在公布大额投资计划，市场会担心利润被稀释，股价可能跌。
我们要等《奖门人》和《大时代》播出，等收视率上去，等股价再涨一波。那时候公布，才是锦上添花。”
黄锡照恍然大悟。老板不仅在看业务，还在看资本市场，在看全局。
…
…
…
一九八二年腊月，小年前夕。
三辆黑色平治驶出罗湖口岸时，梁宏特意让司机放缓车速。
窗外，推土机的钢铁巨铲正掀起深红色的泥土，远处几栋半成的楼体上，繁体字广告横幅在冬日的冷风里猎猎作响。
林青霞摘下墨镜，望向那些密密麻麻的脚手架。
“这里……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副驾驶座的梁宏回过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说道：“林小姐第一次来鹏城？”
“来过内地，但没来过这里。”她重新戴上墨镜，“这些楼都是给谁住的？”
“主要是香港过来的买家。”梁宏斟酌着词句，“九龙、新界的普通市民，花一辈子积蓄也买不起港岛一间房。但在这里…”
他指向窗外一栋即将封顶的住宅楼，“同样的钱可以买三室两厅，还能看鹏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