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上刚铺好的深南大道。沥青路面泛着潮湿的光,车轮碾过时发出特有的沙沙声。
路旁还残留着稻田的痕迹,但田埂已被白线划成一块块方正的地基,插着各家地产公司的标识牌。但都是一些不知名的小开发商。
后座的陈耀豪始终闭目养神,直到此刻才睁开眼。
他摇下车窗,点燃一支大卫杜夫雪茄。灰白色的烟雾在车内外压差中迅速抽离,消散在鹏城特有的、混杂着海腥与水泥粉末的空气里。
“梁宏,”他忽然开口问道,“上个月过罗湖桥的人次是多少?”
“日均三千七百人。”梁宏不假思索,“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四百。”
陈耀豪点点头,目光投向远处一片已经入住的楼群。
阳台上晾晒着衣物,偶尔能看到盆栽的绿色,在灰蒙蒙的建筑立面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青霞沉默片刻,轻声问:“豪哥为什么不在这里盖住宅楼?”
车内空气凝滞了一瞬。
梁宏从后视镜里飞快瞥了老板一眼。陈耀豪却只是弹了弹雪茄,灰烬飘落在真皮座椅上,又被空调的气流卷走。
“阿霞,”他声音很平静,“你应该看到,都是一些香港不知名小公司在开发,知道为什么没有大开发商来开发吗?”
她摇头。
“不是他们不愿意来。”陈耀豪看向窗外,“而是鹏城土地不可买卖,必须得合作开发,而且利润空间不大。”
车队经过一处热闹的售楼处。门前停着十几辆旅游大巴,车身上印着“港深看楼专线”的字样。
拎着公文包的中介正用粤语向人群讲解,唾沫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有人举着写有价格的牌子:每呎二百八,首期一成。
“最早来的是刘天就。”梁宏适时接话,“一九七九年,他揣着支票簿过罗湖桥,和市里签了第一份开发协议。连正式合同都没有,就写在记事本上。”
“后来呢?”
“东湖丽苑,一九八零年开盘。”梁宏顿了顿,“三天,全部卖完。现在罗湖这边,二十几个楼盘同时在卖。”
陈耀豪突然笑了。那是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却依旧平静。
“聪明人总是最先看到商机。”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道。
林青霞似懂非懂,但识趣地不再追问。车队继续前行,工地渐稀,取而代之的是初具雏形的商业街。
港式茶餐厅的霓虹灯已经亮起,西装店里挂着“意大利进口面料”的招牌,钟表行橱窗内,石英表在丝绒垫上泛着冷光。
然后,毫无预兆地,它出现了。
在众多低矮建筑的簇拥中,一栋银色玻璃幕墙大厦拔地而起,像一柄利剑直插苍穹。
午后的阳光在它的立面上碎裂、流动,整栋楼仿佛在燃烧。
“那就是‘黄埔中心’。”梁宏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五十六层,二百零六米,加天线二百一十八米。目前内地最高。”
林青霞摇下车窗。冬日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工地的喧嚣,也带着这座新生城市粗粝的呼吸。
她望着那栋楼,看着它如何将天空切割成几何形状,如何在自己的玻璃皮肤上倒映出云影、飞鸟,以及这个正在剧烈变化的时代。
陈耀豪也望着自己的大厦。片刻后,他问身边的林青霞,“感觉如何?”
“香江更高的楼不少,”林青霞说,“但这栋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陈耀豪笑了,“鹤立鸡群,总归是显眼的。”
电视台的摄像机正在不远处调试。穿中山装的记者反复核对采访提纲,镜头盖开开合合。
能在这个年代拥有电视机的家庭,都是陈耀豪潜在的合作者。
这座大厦本身就是最昂贵的广告牌,昼夜不停地向整个内地宣告一个新时代的来临。
距他上次与包船王、霍生等人踏足这片土地,已过去将近两年。
两年,足够一条土路变成四车道水泥大道,足够推土机将稻田推平成棋盘般的街区,也足够让第一高楼的传说吸引来第一批拓荒者。
梁宏快步走来,低声汇报:“试营业两天,长包合同全签满了。香江的贸易行、海外的办事处,还有几家内地国营厂也想租,但我们按协议只收外汇。”
陈耀豪点头。他环顾四周——大厦旁不知何时已冒出十几栋矮楼,酒店、写字楼、商铺,像卫星环绕主星。
街道初具雏形,几家茶餐厅亮起霓虹,卖电器的店铺门口摆着双卡录音机,邓丽君的歌声飘在风里。
“这些楼,”林青霞指着周边建筑,“也是你的?”
陈耀豪看向梁宏。当初他圈下这块地时,这里还是一片蛙鸣声声的水塘。
“陈生,我只建了这一栋。”梁宏急忙解释,“是香江的同行们听说了项目,自己跑来投资的。”
他顿了顿,笑道:“他们说……这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陈耀豪没有责怪。他看着街上来往的面包车、自行车,还有零星几辆挂黑色牌照的轿车,这些都是港商的车。
短短一年,这片荒地已成了小小的“香江城”。
来鹏城谈生意的人愿意住这里,因为这里有他们熟悉的霓虹灯光,有烧鹅和丝袜奶茶,还有一座能让他们想起中环的摩天楼。
“产权呢?”陈耀豪问。
“我们和市里各占一半,但有优先收购权。”梁宏压低声音,“地基刚打好时,就有人揣着现金来附近买地了。
现在这周围的铺位,租金比罗湖那边贵三成。”
陈耀豪望向街道对面。一家新开的西装店里,老师傅正给假人模特整理领带;隔壁钟表行的橱窗里,石英表在绒布上泛着冷光。
这些店主大多来自九龙或新界,在逼仄的唐楼里住了半辈子,如今却在这里租下整层铺面。
“都是聪明人。”陈耀豪轻声说道。
大厦门口渐渐聚拢起人群。有穿军绿棉袄的本地人仰头张望,有拎公文包的港商匆匆进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外籍人士站在台阶上抽烟。
保安礼貌地将纯粹看热闹的访客拦在门外,这里是五星级酒店,入住需要外汇券,或者港币、美元。
但人们依然愿意来。哪怕只是站在马路对面,看看这座传说中“内地第一高楼”如何在黄昏里逐层亮起灯火。
那灯光像某种承诺,照亮的不只是鹏城的夜空,还有无数人关于财富、关于未来、关于一个崭新时代的想象。
陈耀豪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大厦。信号塔顶端,红色的航空警示灯开始闪烁,像一颗遥远的心脏在云层里搏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栋楼将不再只是钢筋水泥的构造。
它会成为一枚图腾,印在无数名片上,出现在报纸头版,被写进南下的列车广播里。
它会吸引更多人来,更多钱来,更多胆大妄为的梦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