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国源跟在他身后,低声问:“陈生,这条生产线……技术上已经落后了。为什么还要买?”
“因为我们需要学习。”陈耀豪拉开车门,“从怎么操作机器,到怎么管理无尘车间,到怎么控制良品率……这些经验,比生产线本身值钱。”
他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那座灰色的工厂。
在不久的将来,这里可能会关闭,设备会被拆走,工人会失业。而这条生产线,会漂洋过海,在香港某个工业大厦里重新组装,成为荣耀科技进军半导体行业的第一步。
很小的一步。
但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
…
…
接下来的一周,花旗银行的客户经理像殷勤的导游,带着陈耀豪在旧金山、硅谷、洛杉矶之间穿梭。
行程表排得满满当当:上午参观一家刚拿到风投的生物科技公司,下午会见一个做图形处理软件的创业团队,晚上还要参加某个科技论坛的酒会。
陈耀豪看了很多,听了更多,但基本没有点头。
那些PPT上画着美好蓝图的创业者,在他眼里大多像在沙滩上堆城堡,潮水一来,什么都没了。
直到有一天,在从帕洛阿尔托回旧金山的车上,客户经理随口提了一句:“陈先生对科技股有兴趣吗?
比如苹果?他们上个月刚发布了新款电脑,股价现在31.85美元。”
陈耀豪正在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了眼睛。
“31.85?”
“对。年中上市时最高到过36块,后来跌下来了。分析师说他们产品线太单一,竞争压力大……”
“买。”陈耀豪打断他,“先买一亿美元。”
客户经理愣住了。这一周来,这位香港富豪对所有推荐都兴趣缺缺,怎么突然对一只股票这么果断?
“陈先生,要不要先看看分析师报告?苹果最近……”
“不用看。”陈耀豪重新闭上眼睛,“按我说的做。”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低鸣,和旧金山湾区的风从车窗缝隙挤进来的声音。
陈耀豪在心里快速计算。五百万美元,按31.85的股价,能买到大约15.7万股。
不多,但够了——这不是投资,是门票。一张进入美国科技圈的门票。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苹果未来几年会涨到什么程度。
虽然要等很多年,但值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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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花旗银行在旧金山总部办了个小型恳谈会。受邀的只有二十几人,都是近期和花旗有大额业务往来的客户。
会场不大,但装修精致,墙上挂着抽象画,长桌上摆着香槟和点心,背景音乐是轻柔的爵士。
陈耀豪端着香槟杯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金融区的灯火。
这里和香港中环很像——高楼林立,灯火通明,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忙,但忙的未必是正事。
“陈先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陈耀豪转过身,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
瘦,但精神,深灰色西装熨烫得笔挺,领带是稳重的深蓝色,笑容职业但不虚伪。
“乔治·米勒。”男子伸出手,“花旗银行投资银行部,负责科技和消费领域。”
“陈耀豪。”握手,力道适中。
“很高兴能在这里见到您。”乔治从侍者托盘里也拿了杯香槟,“听说您刚买了苹果的股票?”
消息传得真快。陈耀豪笑了笑:“小试牛刀。”
“明智的选择。”乔治抿了口酒,“苹果虽然在个人电脑市场被IBM压着打,但他们的产品有独特性。
尤其那个新发布的Apple III,虽然问题不少,但方向是对的。”
陈耀豪没接话。他知道Apple III会是个失败的产品——发热严重,价格过高,销量惨淡。但这不是重点。
“乔治先生找我,不只是为了聊苹果吧?”
乔治笑了,笑容里多了些欣赏:“直接。好,那我直说了——花旗投资银行部正在拓展亚太业务。
听说陈先生在香港有几家优质公司,比如荣耀科技,比如红牛饮料。如果将来有在美国上市的计划,花旗很乐意提供服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的承销团队是全球顶级的。从路演安排,到媒体造势,到定价策略,再到后续的投资者关系维护,全套服务。
当然,费用会高一些,但效果绝对值得。”
陈耀豪听着,心里明白。花旗想做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绑定。
就像汇丰在香港对他做的那样——通过承销上市,把客户牢牢抓在手里,然后从后续的融资、并购、甚至破产重组中持续赚钱。
“荣耀科技确实有上市计划。”他缓缓说,“但时间还没定。至于地点……香港、伦敦、纽约,都在考虑。”
“纽约最好。”乔治立刻说,“纳斯达克对科技公司最友好,估值也最高。而且美国的资本市场深度足够,无论融多少资金,都能消化。”
这话说得没错。但陈耀豪没急着表态。
“还有件事。”乔治压低声音,“听说陈先生在内地有几个大型基建项目?高速公路,港口?”
陈耀豪眼神微动,消息灵通啊。
“花旗也在考虑进入内地市场。”乔治继续说,“基建项目虽然回报周期长,但风险低,现金流稳定。
如果陈先生需要融资,我们可以合作——美元贷款,港币贷款,甚至发行债券,都可以谈。”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陈耀豪明白了。花旗看中的不是他那几家还没上市的公司,是内地基建这块大蛋糕。
“高速公路和港口确实需要大量资金。”他顺着话说,“光靠香港的银行不够,需要国际资本参与。花旗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详细谈。”
“当然有兴趣。”乔治眼睛亮了,“具体的融资方案、利率、期限、抵押条件……这些都可以商量。
花旗在内地虽然刚起步,但资源足够支持大型项目。”
两人碰了下杯。香槟气泡在杯中升腾,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陈耀豪心里快速盘算。引入花旗,意味着多一个选择,也多一份制衡。
汇丰虽然合作愉快,但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而且花旗在全球的网点更多,将来如果要在其他地区投资港口,用得上。
“不过,”他话锋一转,“基建项目的融资很复杂。涉及两地法律、外汇管制、项目抵押……需要专业团队。”
“我们可以组建专门的项目组。”乔治立刻说,“从纽约、香港、甚至从伦敦调人。只要项目够大,花旗的资源可以全部倾斜。”
这话说得很有底气。陈耀豪相信——花旗这种级别的银行,确实有这个能力。
“那好。”他放下酒杯,“等我回香港,让团队准备详细资料。到时候,我们再正式谈。”
“期待。”乔治再次握手,这次握得更紧了些。
恳谈会结束后,陈耀豪站在花旗大厦门口等车。旧金山的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车来时,客户经理殷勤地拉开车门:“陈先生,明天还有几个项目要看……”
“明天回香港。”陈耀豪坐进车里,“这边的事,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