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0月,旧金山
十月的旧金山,雾气从太平洋漫上来,把金门大桥的桥塔裹得若隐若现。
陈耀豪坐在租来的凯迪拉克后座,看着手中那份厚厚的资料,封面印着“Texas Instruments”的字样,烫金的logo在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花旗银行牵的线。对方很热心——毕竟,如果能促成这笔交易,银行能赚到不菲的中介费,还能卖个人情给这位香港新晋首富。
资料显示,德州仪器(TI)正经历着难熬的时刻。
日本半导体的崛起像一场海啸。东芝、日立、NEC…这些名字在七十年代末还只是二线玩家。
现在却靠着低廉的人工成本、变态的良品率,和一种近乎偏执的质量控制,在全球市场发起价格战。
美国的芯片厂节节败退,利润被压得喘不过气。
TI在旧金山南郊的这家工厂,是两年前才建成的,投资超过一亿美元,原本打算作为进军消费电子市场的桥头堡。
但现在,桥头堡变成了累赘,一千多名员工,每月光工资就要烧掉两百多万美元,而订单却一天比一天少。
美国法律对裁员限制严格,工厂不能随便关,只能硬扛。每个月,德州总部都要往这个无底洞里输血。
所以当花旗银行传话说“有位香港富豪想买二手芯片生产线”时,TI旧金山分公司的经理彼得·汉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车停在工厂门口时,彼得已经等在那里。
他是个典型的德州人,身高超过一米九,肩膀宽得像门板,穿着白衬衫和牛仔裤,脚上是双磨损的牛仔靴。
见到陈耀豪下车,他大步迎上来,握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陈先生,欢迎来到德州仪器。”他笑容满面,但眼睛里藏着疲惫,“希望您别介意我的穿着。在德州,我们习惯用这种方式表示‘我们是朋友’。”
陈耀豪微笑点头:“希望如此。”
工厂很大,像座灰色的堡垒。穿过空旷的停车场,进入办公楼,走廊墙上挂着TI的历史照片:第一颗集成电路的诞生,阿波罗计划用的芯片,还有创始人杰克·基尔比那张著名的实验室照片。
会议室里,咖啡已经备好。
彼得没绕弯子:“我知道花旗介绍您来,是为了我们那条3英寸芯片生产线。
它才运行了半年,状态很好,只是……我们现在的业务方向需要调整。”
陈耀豪喝了口咖啡,美式,很苦。
“我能先看看生产线吗?”
“当然。”
更衣室里,所有人换上白色的防尘服。衣服很闷,头套、鞋套、手套,一层层裹下来,只剩下眼睛露在外面。
陈耀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个太空人,又像个手术室里的医生。
何国源站在他旁边。这位荣耀科技的CTO亲自带队,身后跟着四个工程师,每个人都拎着沉重的检测设备。
“何生,”陈耀豪透过口罩,声音有些闷,“仔细看。”
“明白。”
穿过风淋室,气压变化让耳朵嗡鸣。然后,门开了。
车间像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白色空间,天花板高得看不见顶,密密麻麻的管道和线缆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
机器安静地运行着,只有轻微的嗡鸣声。
黄色的机械臂精准地抓取硅片,送入光刻机,再送入蚀刻机……整个过程流畅得像芭蕾舞,但演员是冰冷的金属。
陈耀豪不懂技术。他只能看那些数字:控制面板上的温度、压力、速度,还有墙上巨大的电子屏,显示着实时良品率:94.7%。
很高。但还不够高。
日本工厂的良品率,据说能达到99%以上。
彼得走在前面,指着生产线末端:“那是封装测试环节。现在自动化程度还不够,芯片出来要靠人工分拣。”
流水线上,戴着防静电手环的工人正小心翼翼地把芯片放进塑料托盘。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摆放珠宝。
何国源走过去,拿起几片芯片,递给身后的工程师。
工程师们打开设备,连接电脑,不是后来那种图形界面,是黑底绿字的命令行。代码一行行滚动,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陈耀豪站在旁边看。他看不懂那些代码,但能看懂何国源的表情,显得专注,严肃,偶尔皱眉,偶尔点头。
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何国源转过身,透过面罩说:“初步测试结果不错。但需要更大样本。”
“我们可以提供一百片芯片供你们测试。”彼得立刻说,“不过测试要在无尘环境下,注意静电防护。”
“当然。”
一行人原路退出。脱掉防尘服的那一刻,陈耀豪长长吐了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但比车间里那种消毒水混合金属的气味舒服多了。
回到会议室,咖啡已经凉了。
“陈先生,”彼得坐下,双手放在桌上,“我知道您时间宝贵。所以直说吧——这条生产线,我们报价520万美元。
包括设备拆装、运输到香港、安装调试,还有半年的技术指导。”
陈耀豪没马上回应。他看向何国源。
何国源低声说:“设备状态确实不错,但3英寸已经是落后技术了。日本那边已经在做4英寸、5英寸。
而且这价格偏高。全新生产线也就300万。”
陈耀豪心里有数了。他转向彼得:“彼得先生,据我所知,全新3英寸生产线的市场价是300万美元。
考虑到运输、安装、培训这些额外成本,我愿意出400万。”
彼得笑了,笑容有些无奈:“陈先生,您说得对,设备本身可能只值300万。但这里…”
他指了指天花板,“是旧金山。工会,环保规定,出口许可……把这些搞定,花的钱不比设备便宜。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日本人在打价格战,我们每片芯片的利润已经薄得像纸。
这条生产线如果不卖掉,每个月我们要亏二十万美元。但卖掉它,总部那边……需要个说得过去的数字。”
这话说得坦白。陈耀豪听懂了——TI需要这笔交易来美化财报,给股东一个交代。所以价格必须“体面”。
“450万。”陈耀豪说,“包括所有额外费用,以及……你们要帮我们培训一支能操作这条生产线的团队。不是半年,是一年。”
彼得沉默了很久。他端起凉了的咖啡,一口喝完,然后重重放下杯子。
“480万。一年培训,但我们的人只去香港三个月,剩下的远程指导。”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彼得的手很热,手心有汗。
“陈先生,”他松开手时忽然说,“您买这条生产线,是要自己做芯片?”
“先学习。”陈耀豪说得很谨慎,“芯片是未来,但我们得一步步来。”
“明智。”彼得点头,“日本人的攻势很猛,但我们不会一直挨打。德州仪器在研发上投入很大,下一代技术……会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种不服输的光。那是老牌巨头被新秀挑战时,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愤怒和骄傲的情绪。
陈耀豪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日本半导体不会停下,韩国人很快也会加入,然后是台湾、中国大陆……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场混战开始前,先拿到入场券。
哪怕只是一张后排的票。
离开工厂时,旧金山的雾散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在停车场的水泥地上,亮得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