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中心,顶层办公室
从东京回来一周了,桌上堆满了文件。
过去一个月积压的工作像座小山,分门别类地码放着:财报、项目进度、融资方案、法律文书……
助理团队已经筛选过一遍,留下的都是必须他亲自签字的。
陈耀豪没急着处理,他先走到那面巨大的白板前,上面画着一张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像一张精心织就的蛛网。
中心是“维港投资”。从它延伸出去的红色线条,连接着两家上市公司:和记黄埔(控股52%)、中华娱乐(控股61%)。
蓝色线条连接非上市公司:决胜资本、荣耀科技、红牛饮料。
黑色虚线则指向那些间接控制的上市企业:九龙巴士、天星小轮、香港电车、中电、大酒店、TVB,还有投资入股的中华煤气。
一张网,覆盖了香港经济的方方面面:地产、传媒、科技、零售、能源、交通……每天从这张网里流过的资金以亿计,影响的就业以万计。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白板右下角写下几个字:
港币贬值。
字写得很重,粉笔在白板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这个信号已经很明显了。过去两周,港币对美元的汇率悄悄跌了三个百分点。
普通人可能还没感觉,但陈耀豪知道——这是一场风暴的前奏。
1981年的香港,经济过热,地产疯狂,信贷膨胀。
港英政府为了维持联系汇率,不得不收紧银根,结果就是港币贬值,通胀抬头。
而那些在高位接了盘的人,很快会发现手里的资产在缩水,负债却在增加。
一场大规模的财富转移,即将开始。
有人敲门。是廉辉。
“陈生,这是上周的资产简报。”他递过一份文件,“维港系账上可动用的现金,目前是四十七亿港币。
如果算上各子公司的留存收益,总规模超过八十亿。”
八十亿港币。
在1981年的香港,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有人建议,”廉辉谨慎地说道:“把这些钱投进地产。现在商业地价还在涨,置地、佳宁他们都在抢地,如果我们……”
“不。”陈耀豪打断他,“地产已经到头了。现在进去,是接最后一棒。”
“那……”
“换成外汇。”陈耀豪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中环的车流,“换成美元,分散持有。存在海外银行,不要留在香港。”
廉辉愣了一下:“全部?”
“全部。”陈耀豪转过身,说道:“现在香江经济过热,港币贬值才刚刚开始。
我预测接下来两年,会跌得很惨。我们不能拿着现金等着贬值。”
“可是内地基建的融资……”
“那是另一回事。”陈耀豪说,“基建项目的资金是专款专用,有项目抵押,有现金流保障。
我说的是账上这些闲钱,既没地方投,又不能眼睁睁看着贬值。”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些外汇储备,将来有大用。”
廉辉明白了。老板在赌地价暴跌,等市场恐慌,等所有人都急着抛售的时候,再拿着外汇杀回来,用白菜价收购优质资产。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对趋势的判断,也是对时机的把握。
“还有件事。”廉辉翻了翻笔记本,“最近媒体的采访请求很多,都是关于您投资内地的。
我按您的吩咐都推了,但有些记者很执着,天天堵在维港中心大厦和深水湾门口。”
陈耀豪皱了皱眉。他知道为什么——北上投资基建,在香港是个敏感话题。
支持的人说他是“爱国商人”,反对的人说他是“投机”。无论哪种标签,他都不想沾。
“让安保团队加强警戒。”他说道:“但不要起冲突。记者要拍就让他们拍,要问就说‘无可奉告’。”
“明白。”廉辉记下,“另外,TVB那边问,要不要做个专题,正面宣传一下内地的投资项目?黄锡照说可以控制舆论导向。”
“暂时不用。”陈耀豪摇头说道:“现在高调宣传,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等项目落地了,有成果了,再谈不迟。”
廉辉离开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
…
…
1981年8月12日,纽约,华尔道夫酒店
镁光灯闪烁得像一场小型雷暴。西装革履的IBM高管站在台上,身后的大屏幕亮起一行字:
IBM Personal Computer。
台下坐着几百名记者、分析师和业内人士。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无表情,还有坐在角落的几个年轻工程师,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台上的人开始介绍参数:16KB内存(可扩展到256KB),一个5.25英寸软盘驱动器,英特尔8088处理器,微软BASIC语言内置……建议售价1565美元,满配6000美元。
数字很漂亮,但掌声稀疏。
这不是IBM的风格。
IBM是什么?是深蓝色西装,是大型机,是严密的专利壁垒,是“买IBM就是买安全”的行业信条。
而台上这台机器——有人后来在报道里写——“像从电子市场里淘来的零件拼出来的玩具”。
连IBM内部都有人私下称它为“面子工程”。一个为了回应苹果、康懋达等新兴公司冲击而仓促上马的“应景之作”。
预算给得大方,因为这是“政治正确”的项目;技术东拼西凑,因为要赶时间;设计抛弃传统,因为……没人真的指望它能成气候。
但历史常常开这种玩笑——最不被看好的,往往颠覆一切。
…
…
香港,维港中心
陈耀豪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着刚从纽约传真过来的发布会简报。纸是热的,像刚出炉。
他看得很慢,每个数字,每段描述,甚至那些语带讥讽的评论,都一字不落地看完。
然后他放下简报,走到窗前。
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午后。货轮缓缓驶过,渡轮穿梭如织,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在纽约那座酒店里发生的事,将在未来几十年里,改变这个世界运转的方式。
不是因为它技术多先进——恰恰相反,IBM PC的技术平庸得令人失望。
英特尔8088处理器不是最新,内存配置吝啬,操作系统是在QDOS基础上修修补补的PC-DOS,售价40美元,像个附加品。
它颠覆世界的,是“开放”。
IBM第一次公布了除BIOS之外的全部技术资料。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何公司都可以照着这份“菜谱”,做出一台兼容机。
意味着主板、硬盘、内存、显卡这些部件,从此有了统一的标准接口。
意味着电脑不再是封闭的黑箱,而是一堆积木。
你可以买IBM的原装积木,也可以买别人的兼容积木,拼出来的东西都能用。
这才是核心。
苹果的封闭系统很优雅,但昂贵;康懋达的机器便宜,但扩展性差。而IBM PC则兼顾了兼容性与标准化。
这个被内部人嘲笑为“东拼西凑”的产物,无意中开创了一个新时代:兼容机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