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车里，东京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暮色中的城市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便利店门口排队买便当的上班族，拉面馆里升腾的热气，电车轨道上驶过的绿色车厢，还有远处新宿方向开始亮起的霓虹。
陈耀豪靠在座椅上，眼睛看着窗外，却不是在欣赏风景。
他在复盘刚才的谈判。
秋田信忠最后的沉默，眼里的犹豫，还有那句“要流血”——这些都说明，对方在认真考虑。
但考虑不代表同意。在东京这个规矩森严、阶层固化的商业社会里，打破惯例需要的不只是勇气，还需要契机。
“直武，”他忽然开口，“刚才的事，你怎么看？”
直武大郎坐在副驾，闻言转过身。车内的光线昏暗，但他的表情很清晰——那是律师惯有的审慎表情。
“日本的动漫市场，”他斟酌着措辞，“就像一个已经分好蛋糕的宴会。三大社是主人，其他出版社是受邀的客人，而海外公司是站在门口等待施舍的乞丐。”
这个比喻很尖锐，但真实。
他接着摇摇头，继续道：“《龙珠》和《变形金刚》能进来，是因为秋田书店愿意分一小块蛋糕给我们。
但如果我们想自己摆一张桌子，甚至想成为宴会的主人之一。很难。非常难。”
陈耀豪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法律上当然不禁止。”直武大郎语速加快，“我们可以投资开几百家店，可以收购连锁书店，可以做一切合法的事。但问题在于渠道。”
他指着窗外掠过一个报亭：“看到了吗？那样的报亭，东京有上万个。
它们分布在车站、街角、住宅区，是漫画杂志最主要的销售点。
但这些报亭早就被三大社的发行网络覆盖了。我们想挤进去，要么付高昂的‘入场费’，要么……自己建一套全新的网络。”
“自己建呢？”
“成本太高。”直武大郎迅速给出数字，“一个标准报亭的月租金大约三十万日元，加上人工、水电、进货成本，一家店每月至少要五十万日元才能保本。
一千家店，每月就是五亿日元。这还不包括初期投入。”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报亭的位置是稀缺资源。好位置早就被占了，我们只能拿到次等的位置。
次等位置意味着销量低，意味着亏本。”
陈耀豪静静地听着。车窗外，又一个报亭掠过——小小的玻璃房子，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漫画杂志，几个中学生正围着看。
“如果收购一家成熟的连锁书店呢？”他问。
“可以。”直武大郎点头，“但连锁书店主要卖单行本和周边，不是杂志。漫画杂志的销售主力还是报亭。而且…”
他转过身，看着陈耀豪：“收购一家书店，意味着我们要面对三大社的联合抵制。
他们会断供，会施压，会让我们的书店变成空架子。这种事，以前发生过。”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噪音。
陈耀豪看着窗外流动的夜色，想起了自己怎么从零开始，一步步建起报业帝国，怎么打破旧有的发行网络，怎么让《朝阳日报》成为街头巷尾都能买到的报纸。
那场仗也很难。但最后，他赢了。
因为香港的报业市场还没完全固化，还有缝隙可钻。而东京的漫画市场已经固化成一块钢板。
但钢板也有裂缝。
“直武，”他忽然说，“你听过一句话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
直武大郎愣了愣：“中文谚语？”
“对。”陈耀豪转过身，看着他，“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三大社再强大，也不可能控制每一个角落。
报亭再密集，也有覆盖不到的地方。连锁书店再少，也有经营不善想出售的。”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你先去联系银行和投资公司，看看有没有哪家连锁书店愿意出售。
规模不用大，十家、二十家店就行。我们先买下来，站稳脚跟再说。”
直武大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我明白了。但陈生，这样做的风险……”
“我知道有风险。”陈耀豪打断他，“但做生意，哪有没有风险的？三大社是强，但他们也有弱点——傲慢。
他们习惯了垄断，习惯了控制，习惯了别人求他们。这种傲慢，就是我们的机会。”
车驶过彩虹大桥。桥下，东京湾的海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只有偶尔的船灯像流星划过。
“还有，”陈耀豪补充道，“查查三大社内部的矛盾。集英社和讲谈社斗了几十年，小学馆夹在中间左右逢源，他们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找到突破口。”
直武大郎迅速记下。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老板的思维方式和普通商人不太一样。
…
…
…
收购书店的事，陈耀豪交给了直武大郎全权处理。他只交代了一句：“要快，要低调，价格可以谈，但位置必须好。”
然后他就不再过问。这是他的管理风格。他只管定方向，给资源，看结果，不问过程。
他腾出手来，安排人员开始在东京“扫楼”。
这个词是直武大郎从香港带来的——像扫帚扫地一样，一栋一栋地看，一栋一栋地买。简单，粗暴，但有效。
第一站是千代田区。不是核心的商业地块，是那些靠近地铁站、但还没被大规模开发的老旧办公楼。
楼龄都在二十年以上，外立面有些斑驳，电梯是老式的，吱呀作响，但租金便宜，空置率低。
陈耀豪站在一栋八层办公楼的天台上，看着周围林立的崭新大厦。这里是丸之内商务区的边缘，发展前景广阔。
“这栋楼，”直武大郎递过资料，“月租金收入一千八百万日元，年回报率6.2%。业主是个小开发商，资金链紧张，愿意九折出售。”
陈耀豪没看资料，只是问：“贷款能贷多少？”
“评估价的七成。利率4.8%，十年期。”
“买。”
一个字，决定了这栋楼的命运。
接下来的半个月，这样的场景重复了七次。东京五栋，大阪两栋，都是老旧但位置不错的小型写字楼。
总价不高，单栋在五亿到十亿日元之间，加起来不到六十亿日元。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杠杆。
每栋楼，陈耀豪只出三成首付，剩下的七成从日本本土银行贷款。买下后，用租金收入还贷，扣除各种费用，还能略有盈余。
这叫“以租养贷”。在房价稳定上涨的市场里，这是最安全、最稳妥的投资方式，不用赌房价暴涨，只要租金能覆盖月供，时间就是朋友。
“但我们买的这些楼……”直武大郎有天忍不住问，“位置都不算最好。为什么不买核心区的？”
“核心区太贵。”陈耀豪说，“而且所有人都盯着，竞争激烈。我们买的这些地方，现在是郊区，但几年后呢？
东京在扩张，地铁在延伸，这些现在不起眼的地方，未来可能就是新的商业中心。”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便宜。”
最后一个理由最实在。1981年的东京，核心区房价已经高得离谱，但边缘区域还有价值洼地。这些洼地，就是他的目标。
除了写字楼，他还买了几处住宅物业，港区的一套顶层阁楼公寓，涩谷的两栋豪华别墅，还有代代木公园附近的一栋老式洋房。
这些不是投资，是自用，或者说，是备用的“安全屋”。
阁楼公寓视野极好，能看见东京塔和彩虹大桥，他让直武大郎找人重新装修，打算作为东京的常驻办公点。
别墅暂时空着，洋房则准备改造成会所，用来接待客人。
所有这些，加起来花了不到八十亿日元。按当时汇率，约合四千万美元。
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但对刚刚从香港资本市场融到近百亿港币的陈耀豪来说，只是零头。
真正的考验在贷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