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新宿,像一头被灯光唤醒的巨兽。
霓虹招牌层层叠叠,赤红青紫的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把行人的脸照得光怪陆离。
空气里有脂粉香、烧鸟摊的炭火味,还有隐约的酒气——混合成一种属于夜晚的、放纵的气息。
车队驶入歌舞伎町一番街时,陈耀豪摇下了车窗。
街道两侧,暧昧的招牌密密麻麻:有的写着“无料案内所”,有的画着穿和服的女人剪影,还有的直接用英文写着“Girls Bar”。
他想起香港的湾仔和旺角——也有这样的街道,但规模小得多,也隐秘得多。
这里不同,这里是亚洲最大的红灯区,公开,张扬,像一道巨大的伤口,裸露在城市的心脏地带。
“董事长,”直武大郎坐在副驾,回过头,“前面就到了。”
车拐进一条小巷,喧嚣忽然远了。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头探出茂密的绿植。
开了约莫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巨大的日式门楼出现在尽头,黑瓦白墙,飞檐斗拱,在夜色中沉默地矗立着。
没有招牌,没有灯光,只有两盏石灯笼在门前泛着幽暗的光。
“这是……”同车的米伯勒睁大眼睛。
“小明宫。”直武大郎微笑,“东京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之一。只接待会员,或者……会员带来的客人。”
车停在门楼前。立刻有穿黑色和服的服务生小跑过来,动作轻捷得像猫。
三人下车时,服务生们整齐地躬身,角度精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经理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羽织,脸上挂着职业但不过分殷勤的笑容。
他先对直武大郎说了几句日语,直武大郎回应,然后经理转向陈耀豪,用流利的英语说:
“陈桑,欢迎光临小明宫。我们已经为您准备好了。”
陈耀豪微微颔首。他注意到经理的用词——“准备好了”,不是“欢迎光临”。
这意味着,直武大郎提前打过招呼,而会所也做了专门的安排。
穿过门楼,是一条长长的石板路。两侧是精心修剪的庭院:假山,流水,石灯笼,还有几株姿态虬曲的松树。
路灯是仿古的纸灯笼,光线柔和,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米伯勒边走边惊叹:“这得花多少钱……”
“听说这片地皮属于三井财团。”直武大郎低声说,“会所的主人是三井家的远亲。在这里,钱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资格。”
路的尽头是一座建筑。飞檐翘角,琉璃瓦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正门上方的匾额写着三个汉字:小明宫。
陈耀豪停下脚步,看着那块匾额,忽然笑了。
“小明宫,”他轻声念了一遍,“有意思。”
直武大郎凑过来:“董事长知道来历?”
“唐朝有个大明宫,万国来朝。”陈耀豪说,“这里叫小明宫,是自谦,也是野心。”
说话间,大门无声地滑开。
门内,两排穿着精致和服的年轻女子跪坐在玄关两侧,见客人进来,同时伏身,额头触地,用日语整齐地说:
“お帰りなさいませ。”(欢迎回家)
声音甜美,动作整齐,像训练有素的木偶。
陈耀豪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阵仗,在香港的私人会所,在澳门的赌场贵宾厅,都有类似的仪式。
但这里的细节更讲究:和服的布料是上等的丝绸,纹样是手工刺绣;女子们的妆容精致到每一根睫毛,笑容的弧度都经过训练。
这是金钱和权力堆砌出的完美。完美得……有些瘆人。
包厢在二楼,是榻榻米房间,面积很大,正中摆着一张黑漆矮桌,桌上已经摆满了前菜:秋葵凉拌、生蚝刺身、腌渍小菜,还有一锅正在冒热气的羊肉砂锅。
三个男人在矮桌前盘腿坐下。立刻有六名和服女子进来,跪坐在每人两侧:左边负责倒酒陪聊,右边负责布菜伺候。
直武大郎显然常来。他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递给服务生,解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然后指着砂锅笑道:
“董事长,这里的羊肉火锅是一绝。用北海道产的羔羊,汤底是二十四小时熬制的骨汤,配上特制的蘸料……您尝尝。”
陈耀豪夹了一筷子。羊肉确实嫩,入口即化,汤汁浓郁。但他注意力不在食物上。
他在观察。
观察这些女子,她们的笑容,她们的眼神,她们服务时的肢体语言。
左边的女子在倒清酒时,会刻意让手腕微微倾斜,露出纤细的手腕和光滑的皮肤;
右边的女子在布菜时,身子会微微前倾,领口若有若无地敞开一点。
都是精心设计过的动作。像舞台剧的表演,每个细节都在传递某种信息:我很美,我很温柔,我可以满足你的一切需求。
直武大郎已经和左边的女子调笑起来。他的手顺着女子的领口往下探了探,女子娇嗔地拍开他的手,但眼神里没有真的抗拒。
“董事长,”直武大郎转过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吃完我们可以去蒸桑拿,按摩放松。然后……”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喜欢,她们可以陪您走完接下来的所有行程。”
他旁边的女子配合地红了脸,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耀豪。
陈耀豪没接话。他端起清酒杯,慢慢抿了一口。酒很清,带着米香,但后劲很足。
他在想别的事。
想香港的竹协谈判,想东京的地产布局,想明天的秋田书店会议。这些才是正事。
而眼前的一切——美食,美酒,美人——都只是调剂,是漫长商战中的短暂休憩。
不能沉溺,更不能当真。
“到时候再说吧。”他终于开口,语气很淡。
这话让两个服侍他的女子眼神暗了暗。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笑容依然甜美,但多了些别的——也许是失望,也许是更强烈的讨好。
…
…
…
翌日。
下午两点,千代田区饭田桥,秋田书店总部
秋田书店的总部大楼不高,只有八层,在周围林立的写字楼中显得老旧而谦卑。
外墙是米黄色的瓷砖,有些地方已经斑驳,门口挂着不起眼的木质招牌,上面是手写体的“秋田书店”四个字。
让人看上去不像企业,倒像家开了很多年的老铺子。
陈耀豪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想起香港那些光鲜亮丽的出版社大楼。
这里太朴素了,朴素得不像一家能在日本漫画界排第四的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