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武大郎低声说：“秋田社长在等您。”
推门进去，大堂也很朴素。水磨石地面，老式吊灯，墙上挂着一些漫画原画的复制品，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历年获奖的漫画单行本。
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见他们，立刻起身鞠躬：“陈先生，社长已经在等您了。”
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门，运行时有轻微的“咔嗒”声。
到七楼，门开，走廊很安静，能听见某个房间里传来的打字机声——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社长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能看见里面不大的空间：一张旧式办公桌，两个书架，墙上挂满了漫画。
一个瘦小的老人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看外面街道上的车流。
“社长，陈先生到了。”秘书轻声说。
老人转过身，他就是秋田信忠，今年六十五岁，身高不到一米六，头发花白，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普通的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鹰，锐利，专注，和朴素的外表形成鲜明反差。
“陈桑，”他走过来，伸出手，“欢迎来到秋田书店。”
握手时力道很足，掌心有老茧——不是养尊处优的手。
“秋田社长，久仰。”陈耀豪微笑。
“请坐。”秋田信忠示意沙发，自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办公室确实小，三个人坐下后，空间就显得有些局促。
秘书端来茶，是煎茶，香气很足。秋田信忠端起茶杯，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的茶叶沉浮。
“陈桑这次来东京，是为了……深化合作？”他开门见山。
“是。”陈耀豪也不绕弯子，“《龙珠》和《变形金刚》在日本的销售数据，秋田社长应该看过了。市场反应很好，但这只是开始。”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两份文件，推过去。
一份是《龙珠》过去六个月的销售曲线，另一份是《变形金刚》周边产品的授权收入报表。
秋田信忠戴上老花镜，看得很仔细。看了足足五分钟，才放下文件。
“数据很好。”他说，“但陈桑想怎么‘深化’？”
“我想入股秋田书店。”陈耀豪说得很直接。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车流声隐约传来，打字机的声音还在继续。
秋田信忠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他说：
“陈桑知道秋田书店的历史吗？”
“知道一些。1948年成立，最初是做少儿读物，六十年代开始做漫画，七十年代推出《周刊少年Champion》，最高发行量五十万册。”
“五十万册。”秋田信忠重复这个数字，笑了笑，“听起来不少，但和集英社的《少年Jump》比呢？六百万册。和讲谈社的《少年Magazine》比呢？四百万册。我们只是……第四名。”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的一幅幅漫画原画。
“这是《怪医黑杰克》，手冢治虫大师的作品，最早就是在《少年Champion》上连载的。
这是《哭泣杀神》，这是《魔力女管家》……秋田书店出过很多好作品，但始终……只是第四名。”
他转过身，看着陈耀豪：“陈桑知道为什么吗？”
“渠道？资金？还是……格局？”
“都有。”秋田信忠坐回椅子，“三大社控制了九成以上的销售渠道，有充足的资金挖走最好的漫画家，有成熟的动画化、周边开发体系。
秋田书店就像个……手工作坊。我们靠的是情怀，是坚持，是那些愿意在‘第四名’的杂志上连载的漫画家们的梦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情怀和梦想，撑不起一家出版社的未来。去年，我们亏损了八千万日元。今年，可能更多。”
陈耀豪静静听着。他没插话，等秋田信忠说完。
“所以陈桑想入股，我很理解。”秋田信忠继续说，“但问题是入股之后呢？陈桑能带来什么？资金？渠道？还是……新的漫画？”
“都能带来。”陈耀豪说，“资金，我可以注资；渠道，我在香港和东南亚有成熟的发行网络；漫画，我手上有至少五个可以开发成爆款的IP。”
他打开另一份文件，是《功夫熊猫》的概念图和大纲——只有三页，但足够震撼。
秋田信忠接过，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睁大了。
“这是……”
“下一部作品。”陈耀豪说，“如果合作达成，这部漫画可以在《少年Champion》上首发。
后续的动画化、电影化、周边开发，我们可以共同投资。”
秋田信忠盯着那几张概念图，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很……特别。”他终于说，“但风险也很大。日本读者能不能接受这种风格，很难说。”
“所以要合作。”陈耀豪身体前倾，“秋田书店了解日本市场，我有资金和创意。
我们联手，可以打破三大社的垄断。就算不能打破，至少……能让秋田书店从第四名，变成一个有分量的竞争者。”
秋田信忠沉默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陈桑，”他重新戴上眼镜，“如果……我说不呢？”
“那我就去找别的合作伙伴。”陈耀豪说得平静，“集英社，讲谈社，或者小学馆。他们可能不会给我股份，但至少会给我发行渠道。”
“但他们不会让你控制内容。”秋田信忠直视着他，“他们会把你的IP买断，然后按照他们的想法改编。
你可能会赚到钱，但失去的是……作品的生命。”
这话说得很准。陈耀豪笑了。
“所以我来找秋田社长。”他说，“因为我知道，秋田书店还在乎作品本身，还在乎漫画家想表达什么。这很珍贵。”
秋田信忠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办公桌移到书架，最后落在墙上的漫画原画上。
那些用墨水勾勒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需要时间。”他终于说，“三天。三天后，我给陈桑答复。”
“可以。”陈耀豪站起身，“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无论合作成不成，《功夫熊猫》的项目，我想请秋田书店担任顾问。报酬可以谈。”
秋田信忠愣了愣，然后笑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陈桑很会谈判。”他说，“好，我答应。”
握手告别时，秋田信忠的手握得很紧。
“陈桑，”他忽然说，“你刚才说，想让秋田书店变成‘有分量的竞争者’。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要打硬仗。”
“不止。”秋田信忠眼神很沉，“意味着要得罪很多人，要打破很多规矩，要……流血。”
陈耀豪看着他，这个瘦小的老人，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在商海里沉浮几十年，见过风浪，也见过尸体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知道。”他说，“但我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