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京华酒楼。
谈判定在上午十点。
九点半,吹水强、高明佬,还有一位从英国请来的建筑安全专家,戴维·威尔逊已经到达。
吹水强本名叫陈国强,四十出头,早年混迹九龙城寨,后来洗白做了物业公司经理。
他打扮得长得斯文,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圈里人都知道,他笑得最温和的时候,往往是最危险的时候。
高明佬相反,五大三粗,脸上有道疤,是年轻时打架留下的。
他打理和记黄埔的巴士业务,话不多,但他一个猛张飞,什么时候都可冲上去。
“特制公会的人已经在楼下了。”一个马仔进来汇报道:“陈永昌亲自带队,来了六个人。何永强也来了,带了三个公会代表。”
“按计划来。”吹水强整理了下西装袖口,笑容和煦得像要参加茶会,“先礼后兵。”
十点整,门开了。
陈永昌走在最前面。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手里拿着根紫檀木手杖——不是用来拄的,是身份象征。
他身后跟着特制公会的副会长、秘书长,还有两个看起来像律师的人。
何永强走在最后。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上衣是件普通的 polo衫,脚上是双旧球鞋。
和周围西装革履的人格格不入,但背挺得很直,眼神锐利。
“陈会长,久仰。”吹水强起身握手,笑容满面,“这位是高明佬,这位是威尔逊先生,英国皇家建筑师学会的专家。”
陈永昌微微颔首,目光在戴维·威尔逊身上多停留了两秒。洋专家——这是个信号,说明对方准备得很充分。
众人落座。茶水端上来,是顶级的武夷岩茶,香气浓郁。
“陈会长时间宝贵,我们就直入主题。”吹水强开门见山,“维港投资决定,旗下企业所有在建及新建项目,全面推行钢管架。
今天请各位来,是想听听行业的意见,看看怎么平稳过渡。”
陈永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喝。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老派商人的腔调,“特制在香港用了一百年。
从皇后码头到汇丰大厦,哪栋楼不是用特制搭起来的?这是我们的传统,也是我们的优势。”
“传统不等于安全。”戴维·威尔逊用英语说道:“我研究过香港过去五年的建筑S故数据,特制架相关s故占比超过六成。在英国,二十年前就全面淘汰了特制架。”
何永强突然开口,声音粗粝:“洋人的标准,不一定适合香江。我们的街道窄,楼距密,特制架灵活,拆装快。
钢管太重,吊装麻烦,有些地方根本进不去。”
“何师傅说得对。”吹水强点头,笑容不变,“所以我们要改良,计划用轻型合金钢管,设计模块化组件,开发专门的吊装设备。这些,维港可以投资研发。”
“研发要时间,要钱。”陈永昌放下茶杯,“工人们等不起。三千多个家庭靠这个吃饭,陈先生一句话就要砸他们的饭碗,不合适吧?”
“不是砸饭碗,是换饭碗。”高明佬这时开口,声音像闷雷,“钢管脚手架需要新的技术工人,包括焊接工、装配工、质检员。工资比现在高至少三成。
维港投资可以承诺,所有愿意转岗的人,免费培训,优先录用。”
他推过去一份文件:“这是初步的薪资方案和培训计划。何师傅可以看看。”
何永强没接文件,只是盯着高明佬:“说得轻巧。我手下那些兄弟,大部分四五十岁了,学了半辈子特制架,你现在让他们学焊钢管?学得来吗?”
“学得来要学,学不来也要学。”吹水强接话,笑容淡了些,“何师傅,时代在变。我们挡不住潮流,只能顺应。”
陈永昌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陈先生,香江是个讲规矩的地方。特制公会有147家会员公司,涉及上下游几千人。
你们这样硬来,不怕引起行业反弹吗?”
“怕。”吹水强坦然承认,“所以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好好谈。但如果谈不拢……”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陈永昌面前。
“这是过去五年特制架s故的完整报告。23起H灾,19起坍塌,45起高空坠落,14条人M。
每一起都有详细记录,包括私下调解的赔偿金额,压下去的媒体报道,还有……某些人的抽成比例。”
陈永昌的脸色变了。他翻开报告,只看了几页,手就开始抖。
“这份报告如果送到廉政公署,或者公开给媒体,”吹水强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陈会长觉得,特制公会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风光?”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何永强攥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你们这是威胁。”陈永昌的声音终于不再平稳。
“是陈述事实。”高明佬说,“特制公会控制行业这么多年,赚得够多了。现在时代变了,该让位了。体面地让,大家都有好处;不体面地让…”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高明佬这时开口,语气缓和了些:“陈会长,何师傅,我们不是要赶尽杀绝。
维港投资可以出钱,成立一个‘行业转型基金’,资助特制企业转型做其他生意,补偿工人的转岗损失。
特制公会可以改组成‘建筑安全公会’,继续在行业里发挥影响力。只要愿意合作,路有很多条。”
“但如果你们选择对抗,”吹水强补充,笑容彻底消失,“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
法律诉讼,媒体曝光,港府游说——每一条路,我们都走得通。而且走得比你们快。”
陈永昌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手杖在手里微微颤抖。
何永强看着他,又看看对面四个人,最后看向那份S故报告。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还有别的东西。
是恐惧。对自己坚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可能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恐惧。
“我需要时间考虑。”陈永昌终于说。
“可以。”吹水强站起身,“三天。三天后,我们要看到特制公会和工会的正式回应。合作,或者对抗……你们选。”
他走到何永强身边,拍了拍这位老工人的肩膀:“何师傅,我知道你不服气。
但替兄弟们想想,是守着随时可能出事的竹架,还是学门新手艺,赚更稳当的钱?这个选择,不难做。”
谈判结束。特制公会的人离开时,背影有些佝偻。
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吹水强松了松领带,吐出一口气:“应该成了。”
“陈永昌是个聪明人。”高明佬说,“他知道大势已去。”
“何永强呢?”
“他更简单。”吹水强点了支烟,“工人最实在。给他看数据,给他算收入,给他一条活路……他会选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