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田第一城。
工地在七月的烈日下像座巨大的蜂巢。
塔吊缓缓转动,打桩机的闷响有节奏地传来,钢筋水泥的气味混着尘土,在燥热的空气里弥漫。
陈耀豪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即将封顶的楼体下。
祝文宇陪在旁边,手里拿着工程图纸,不时指着某个位置解释进度。
但陈耀豪的注意力不在图纸上,也不在那些忙碌的工人身上。
他抬头,看着楼体外围密密麻麻的特制脚手架,而不是他记忆中钢管脚手架。
一根根特制脚手架用麻绳捆扎在一起,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十几层的高处。
工人在上面行走时,特制脚手架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随着脚步颤动。
“为什么用特制脚手架?”陈耀豪问,声音不高,但在工地的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祝文宇愣了一下,随即解释:“这是行业惯例,陈生。香江大部分工地都用特制脚手架,成本低,取材方便……”
“我问的是为什么不用钢管脚手架。”陈耀豪打断他,目光从那些个特制脚手架上移开,看向祝文宇。
“不是钢管更安全,更稳固,使用寿命也长。别跟我说成本,沙田第一城总投资几十亿港币,而去省这点脚手架的钱?”
祝文宇额头开始冒汗。他摘下安全帽,用袖子擦了擦:“这不是钱的问题,陈生。是行业规矩。”
陈耀豪没有回答,只是心中开始盘算着,怎么样去改变这一切。
接下来,他已经没有心情去视察工作,只是随意视察了一下,就离开了沙田第一城。
离开时,陈耀豪吩咐道:“以后凡是维港集团旗下的工程,要全部用钢管J手架。”
祝文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耀豪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走出工地时,陈耀豪摘下安全帽,递给等在车边的助理。
坐进车里,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但他心里的燥热没散。
车驶离沙田,汇入公路的车流。
窗外,香江的高楼一栋栋掠过,每一栋在建造时,恐怕都搭过那样的特制J手架。
…
…
…
几天后,早晨。
维港中心。
陈耀豪刚踏进办公室,廉辉、祝文宇已经在等着,桌上摊开了厚厚几沓文件。
分别是竹协的背景资料、历年事故报告、相关法律法规,还有一份刚草拟的《关于全面推行钢管脚手架的实施通知》。
“先说竹协。”陈耀豪坐下,没碰桌上的咖啡。
廉辉翻开第一份文件:“香港竹业同业商会,注册会员147家公司,控制全港八成以上的竹材供应和脚手架搭建业务。
会长叫陈永昌,六十二岁,肇庆人,祖父辈就开始做竹材生意。副会长三位,分别是……”
“停。”陈耀豪抬手,说道:“说关键的。他们靠什么控制行业?”
“三点。”廉辉竖起手指,“第一,资质垄断。想在香港做脚手架工程,必须通过他们的审核,拿到‘竹业施工资质’。
这个资质每年要续,续的条件是——用他们指定的竹材供应商。”
“第二,培训体系。所有搭棚工人都要在他们的培训中心受训,拿到‘竹棚操作证’才能上岗。培训费不菲,而且每三年要重新考核。”
“第三,”廉辉顿了顿,“政商关系。陈永昌是立法局非官守议员,和工务司、屋宇署的高层都很熟。
过去十年,所有关于建筑安全的法规修订,竹协都派代表参与。”
陈耀豪沉默地听着。窗外,维港的灯火渐次亮起,对岸九龙的霓虹开始闪烁。这座城市光鲜的外表下,有多少这样的利益链条在暗中运转?
“工会那边呢?”他问。
祝文宇接话:“港九搭棚同庆工会,注册会员三千多人,基本都是一线工人。
主席叫何永强,五十五岁,做了三十年搭棚工。这个人……比较棘手。”
“怎么说?”
“他不是为了钱。”祝文宇翻出一张照片推过来,是一个皮肤黝黑、皱纹深刻的中年男人,站在竹架上,背后是香港的高楼。
“何永强是真相信竹子比钢管好。他常说:‘我爷爷用竹子,我爸爸用竹子,我用竹子,从没出过事。’
工会每年组织安全培训,他亲自教工人怎么捆扎,怎么检查,怎么防火灾。工人信他,因为他是从底层干上来的。”
陈耀豪看着那张照片。何永强的眼神很直,有种手艺人的固执。
“事故数据。”他问道。
祝文宇打开一份统计表:“过去五年,全港竹脚手架相关事故共87起,其中火灾23起,坍塌19起,高空坠落45起。死亡14人,重伤32人。但公开报道的只有9起。”
“其他的呢?”
“被压下来了。”祝文宇声音低了些,“竹协出面调解,给家属赔钱,要求私了。媒体那边……他们有关系。”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陈耀豪站起身,走到窗前,那些高楼大厦在灯光下显得无比坚实、现代。可建造它们的脚手架,却还停留在百年前的技术。
“通知发出去没有?”他问道。
“昨天下午三点发的。”廉辉说,“现在已经传到各项目部了。预计明天……竹协就会找上门。”
“让他们来。”陈耀豪转过身,“安排吹水强和高明佬去谈。特别是何永强,不是以工会主席的身份,是以一个干了三十年搭棚工的老师傅的身份。”
“陈生,”祝文宇犹豫道,“何永强可能不会……”
“他会谈的。”陈耀豪打断他,“因为我会告诉他,我不是要砸工人的饭碗,是要给他们更安全的饭碗。
钢管脚手架需要新的技术,新的培训,新的工种这些,我们可以投资,可以合作。”
他走回会议桌,手指在那份事故统计表上点了点:“把这些数据复印一百份。
谈判的时候,每人发一份。让他们看看,他们坚持的‘传统’,每年要付出多少代价。”
“可是陈生,”祝文宇忍不住说,“就算我们说服了竹协和工会,更换所有脚手架的成本……初步估算成本要增加一亿港币以上。”
“那就增加。”陈耀豪说得很平静,“钱可以再赚,时间可以再赶,但人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看着在座的三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太理想,太冲动,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大动干戈。
但你们想想,如果沙田第一城将来因为竹脚手架起火,烧死烧伤了人,报纸会怎么写?‘首富陈耀豪为省钱用危险材料,致XX人死伤’——这个标题,值不值1个亿港币?”
没人说话。
“去做吧。”陈耀豪最后说,“准备好所有材料,准备好所有说辞。后天这场谈判,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让人无话可说。”
两人离开后,陈耀豪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夜色渐深,窗外的灯光更加密集,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想起那天在工地看到的那些竹子。那些工人在上面行走时,竹竿发出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百年传统,上千人的生计,盘根错节的利益——这些都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