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维港中心办公室。
陈耀豪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看着上面错综复杂的股权结构图。
红色线条连接的是维港投资,这间他一手打造的策略公司,像一只盘踞在网中央的蜘蛛。
从它延伸出去的蓝色线条,分别通向和记黄埔(持股52%)、中华娱乐(控股),以及通过复杂交叉持股间接控制的九龙仓、大酒店、中电。
这是一个正在成型的帝国。
而帝国的心脏,此刻在剧烈跳动。
和记黄埔的股价又涨了。
经过几次资产整合,加上最近媒体连篇累牍的吹捧,市值已经冲破一百一十五亿港币关口,这还是在没有公布任何重大利好的情况下。
陈耀豪知道市场在追捧什么。不是报表上的数字,不是土地储备的清单,是他这个人。
那个被报纸写成“投资之王”、“地产大王”、“点石成金之手”的符号。
廉辉敲门进来时,陈耀豪刚在白板上写下“供股”两个字。
“陈生,您找我?”
“坐。”陈耀豪没转身,继续在白板上写数字,“和记黄埔的供股计划,调整一下。每五股供三股。”
廉辉刚坐下,又差点站起来:“五供三?陈生,之前定的方案是十供三……”
“市场太热了。”陈耀豪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热得像烧开的水。这时候不加柴,等水凉了再加,就来不及了。”
廉辉迅速在心里计算。按五供三的比例,总集资额将达到惊人的六十九亿港币。
这将是香港股市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供股计划之一。
“我们需要先释放利好。”他谨慎地说,“否则这么大规模的供股,市场可能吃不消。”
“那就放。”陈耀豪走回办公桌,抽出一份文件,“年中分红,十亿港币。够不够?”
廉辉倒吸一口凉气。十亿分红,意味着每股接近一港币的派息——在和记黄埔历史上,这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够是够,但……”他顿了顿,“分红十亿,又集资六十九亿,一进一出,市场会怎么看?”
“市场会看到我们有钱分红,还有更大的野心要实现。”陈耀豪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而且这次集资,是为了收购蚬壳公司在茶果岭的油库地皮。”
廉辉眼睛一亮。那块地他研究过——临海,面积大,规划潜力极高。如果能拿下,开发成大型屋苑,利润至少是几十亿级别。
“但资金压力……”他看向股权结构图,“维港投资要维持52%的持股,需要拿出近六十亿。就算有分红回来的五亿,还有五十五亿的缺口。”
“找银行。”陈耀豪说得很干脆,“用和记黄埔的股票抵押,汇丰、花旗、渣打,一家家谈。这么优质的抵押物,他们会抢着要。”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白板前,在那条连接维港投资与和记黄埔的红线上画了个圈。
“知道供股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他自问自答,“不是集资,是市值。我们每供一次股,市值就膨胀一次。
市值膨胀了,能抵押的额度就更多,能撬动的杠杆就更大。”
这是一个螺旋上升的游戏。用市值换资金,用资金换资产,用资产换更高市值。
只要市场还在追捧,这个游戏就能一直玩下去。
廉辉听懂了,但背后发凉。这是走钢丝——不,是在涨潮时踩着浪尖走钢丝。
潮水一旦退去,摔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陈生,”他声音压低了些,“现在市场是热,但万一……”
“万一退潮?”陈耀豪接过话,笑了,“所以我才要赶在退潮前,把船开到最深的水域。
等潮水真的退了,别人在裸泳,我们手中有大把的现金储备。”
他走回窗前,看着楼下中环的车流。
那些匆匆忙忙的身影里,有多少人买了和记黄埔的股票,有多少人在赌他的眼光,有多少人把身家押在这个被媒体捧上神坛的“大王”身上?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去准备吧。”他最后说,“分红消息明天公布,供股方案下周发布。”
廉辉记下,离开时脚步有些沉。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场豪赌,赌注是六十九亿港币,赌的是市场对一个“神”的信仰能持续多久。
…
…
…
六月的第三周,香港进入雨季的前奏。
天气闷热,空气中能拧出水来,但股市比天气更热。
恒生指数像脱缰的野马,每天开盘就是新高。
交易大厅里挤满了人,红马甲跑来跑去,电话响成一片,黑板上的数字跳得让人眼花。
有老股民站在行情板前喃喃自语:“疯了,全疯了。”
和记黄埔的供股恰在这时启动。
原计划集资六十九亿港币,最终却募到了七十一亿港币。
不是计划有变,是市场太疯。
发行价定得不低,但认购申请雪片般飞来,机构户的订单厚得像砖头,散户在银行门口排起长队,生怕抢不到份额。
廉辉每天接到几十个电话,都是来问“还能不能加码”、“有没有内部配额”。
他按陈耀豪的指示,一律回答:“按比例分配,公平公开。”
但私下里,他知道有些大户通过券商拿到了超额认购——这不是违规,是市场规则,谁的资金量大,谁的声音就响。
真正让廉辉意外的是认购速度。按惯例,这么大额的供股,总要拖上一两周才能完成。
可这次,三天,仅仅三天,所有新股被一扫而空。
获多利财务负责承销的经理打电话来时,声音都在抖:“廉总,我们做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疯的……”
疯的不是股票,是人心。
那些认购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分析和记黄埔的财报、研究它的资产、计算它的估值?
很少。
大多数人买的是两个字:陈耀豪。
那个被报纸写成“点石成金”的人,那个从几年前的无名小卒,变成香江首富的人,那个据说能“看透未来”的人。
他们买的是对他的信任,或者说,是对媒体塑造出的那个“神”的崇拜。
陈耀豪坐在维港中心的办公室里,看着楼下中环街道上的人流。
他手里拿着刚送来的认购汇总表,厚厚一沓,翻到最后页时,手指顿了顿。
认购率:102%。
超额认购。这在供股中不常见,但在狂热的牛市里,什么都有可能。
电话响了。是汇丰的大班沈弼亲自打来的。
“陈先生,恭喜。”对方的声音带着英式腔调特有的克制,“和记黄埔这次供股,可以说是近年来最成功的一次。”
“多谢沈弼先生支持。”陈耀豪说得很客气。
“不只是支持,是双赢。”沈弼顿了顿,“您知道吗?这次认购的散户里,有三分之一是第一次买股票。他们把积蓄拿出来,就为了买您的公司。”
这话说得很轻,但分量很重。陈耀豪沉默了几秒。
“我会对得起这份信任。”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很快连成水幕。
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雨,但交易大厅里,那些盯着行情板的人,恐怕连下雨都不知道。
狂热能持续多久?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