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中心,顶层。
陈耀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中环街道上蚂蚁般的人流,心里却在盘算着更大的棋局。
上市、供股、融资——这些都需要造势。就像舞台剧开场前要先亮灯,他要先让所有人把目光聚焦过来。
“请杜总过来。”他对秘书说。
杜辰逸来得很快。自从升任报业公司总经理,这位曾经的副刊主编走路都带风,西装换了定制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笑容都多了几分底气。
听说最近还交了个音乐学院的女友,夜夜笙歌,活脱脱一副文人得志的模样。
陈耀豪不介意。只要不影响工作,手下人活得滋润些,反而是好事。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他懂。
“陈生。”他在离办公桌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这是下属见老板的恰当距离。
陈耀豪转过身,没寒暄,直接问:“《朝阳日报》昨天多少?”
“二十一万三千份。”杜辰逸报出数字时,嘴角有克制不住的上扬,“已经连续七天破二十万。”
1980年,香港报纸日销二十万份是什么概念?
是街角报摊每天最早卖空的那叠,是茶餐厅阿伯摊在桌上的那页,是写字楼白领午休时传阅的那张。
这意味着影响力,意味着话语权,更意味着——钱。
陈耀豪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对面。
杜辰逸接过,翻开。
是TVB的上市招股书草稿,和记黄埔的供股方案,大酒店的融资计划。
三份文件,三个不同的领域,但指向同一个目标:钱。大量的钱。
“看完了?”陈耀豪问。
杜辰逸合上文件,深吸一口气:“陈生需要造势。”
“不是造势。”陈耀豪纠正他,“是造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渡轮拉响汽笛,声音沉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旗下这些公司,接下来几个月要在资本市场拿走近四十多亿港币。”陈耀豪缓缓的说道。
“市场凭什么给我?凭报表?凭资产?那些都太硬。我要给他们一个更软的理由——相信我这个人。”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窗前。背影在光里显得很挺拔,又有些孤独。
“从现在开始,《朝阳日报》要做一个系列专题。题目就叫……《香江奇迹》吧。
写我怎么白手起家,怎么写下第一笔生意,怎么看准地产浪潮,怎么北上投资内地。
真的假的混着写,七分真,三分渲染,最重要的是——要让人看完觉得,跟着这个人,就能发财。”
杜辰逸的笔在纸上沙沙响。他不是在记录,是在消化。
这个任务太不寻常,也太危险。
把老板捧成神,万一摔下来呢?
“陈生,”他小心地问,“这样全面曝光,会不会……”
“会不会树大招风?”陈耀豪转过身,笑了,“杜生,你看看窗外。”
杜辰逸望向窗外。中环的高楼在夕阳下泛着冷光,汇丰大厦的尖顶刺破天际,渣打银行的招牌闪闪发亮。
“这些楼里坐着的,哪个不是大树?”陈耀豪说,“怡和、太古、汇丰……他们为什么能屹立百年?
因为他们不只是公司,是符号,是信仰。我要做的,就是把‘陈耀豪’这三个字,也变成符号。”
他走回办公桌前,手指在那些文件上点了点。
“TVB上市,我需要散户抢购;和记黄埔供股,我需要老股东跟投;大酒店供股,同样如此。
这些靠什么?靠他们相信,我陈耀豪看准的事,就不会错。”
杜辰逸明白了。
这不是虚荣,是策略。
用个人品牌为资本运作铺路,用传奇故事换取真金白银。
“但要注意分寸。”陈耀豪补充道,“创业过程可以戏剧化,但数字要经得起推敲;眼光独到可以渲染,但内幕消息绝不能提。
我要的是一个励志故事,不是一个把柄。”
“明白。”杜辰逸合上笔记本,“我亲自写这个系列。每周两期,中英文同步。英文版可以给《南华早报》和《金融时报》转载。”
“好。”陈耀豪坐下来,终于露出一丝疲态,“稿子我要先看。另外,安排一次专访——不是给我,是给钟楚红。
她负责内地高速项目,让她谈谈未来规划,谈谈就业带动,谈谈……家国情怀。”
这是更高明的一招。把商业投资包装成爱国行动,把资本回报描绘成社会贡献。
杜辰逸心里暗叹,老板不仅懂商业,更懂人心。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陈耀豪忽然换了话题,说道:“杜生,有没有兴趣去内地走一趟?一半考察,一半旅行。”
杜辰逸怔了怔。内地——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唤起的画面,还停留在历史课本里的古城墙、老照片里的土路、偶尔在纪录片里看到的集体劳动场面。
他没去过,也说不上向往或排斥,只是觉得陌生。
“我倒是喜欢看些古老的东西。”他斟酌着用词,“越是古老的,越有味道。”
陈耀豪笑了。“古老”这个词用得巧妙,避开了“落后”,又留足了想象空间。
“我最近为漫画部准备了一个新作品。”他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画册,翻到其中一页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动物插图。
“见过这个吗?”
杜辰逸凑近看。画上的动物圆滚滚的,黑眼圈,白肚皮,正抱着一根竹子啃。
他想起小时候在百科书里见过类似的图,当时还觉得是画家瞎编的——哪有熊长成这样,还只吃竹子?
“这是……熊猫?”
“对。也叫大熊猫。”陈耀豪合上画册,“我想做一部以它为主角的动画电影,名字都想好了——《功夫熊猫》。”
杜辰逸眼睛睁大了。功夫?熊猫?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有种奇妙的违和感,又莫名让人觉得……就该如此。
“但问题在于,”陈耀豪继续说,“我们没人真正见过熊猫。动物园里倒是有,可我要的不是关在笼子里的熊猫,是在竹林里打滚、在山溪边喝水、真正活着的熊猫。”
他打开一份内地地图,手指停在西南角,“它的老家在四川,大山深处。
那里没有五星酒店,没有柏油路,甚至连电都可能时有时无。但有全世界最美的竹林,和最真实的熊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