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这笔钱，找汇丰融资。”
廉辉抬起头：“全部融资？”
“全部。”陈耀豪笑了，“汇丰会乐意的。维港投资第一次向他们大规模融资，这是送上门的关系加深机会。”
这话说得很透彻。银行最看重两样：抵押物和关系。
维港投资持有的和记黄埔股权是优质抵押，而这次融资，更是把双方利益绑得更紧的机会。
“那……三件事的推进顺序？”廉辉问。
“先和记黄埔供股，再大酒店，最后TVB上市。”陈耀豪做了决定，“和记黄埔的集资规模最大，要先给市场吃颗定心丸。
大股东全额供股，说明我们对公司前景有信心。这个信号传出去，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好的。”
“立马把TVB上市方案，送到各个董事手中，三天后召开董事会。”陈耀豪最后交代道。
廉辉离开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陈耀豪走到窗前，看着楼下中环的车流。
三件事，三个不同的领域：地产、酒店、传媒。但背后的逻辑是一样的——趁市场热度高时融资，储备现金，为可能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他想起前世1982年的香港。那时候很多公司想融资融不到，想卖资产卖不掉。现金为王，不是一句空话。
而现在，他正在把这句话，变成实实在在的三十亿、四十亿港币。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维港两岸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对岸九龙的工地上，塔吊还在转动——海港城的扩建工程日夜不停。
一切都在向前。而他要做的，是确保在向前的同时，手里有足够的资本。
…
…
…
三天后。
五台山，TVB电视城的主楼会议室。
长条桌旁坐满了人，空气里有种微妙的紧张感。
股东到得很齐——利氏家族的代表，英之杰集团的董事；英国独立电视台（ITV）派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人。
邵逸夫坐在陈耀豪对面。他没看文件，只是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目光偶尔扫过全场，像是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
林立代表中华娱乐，坐在陈耀豪左手边。和记黄埔的梁宏在右手边。六方股东，六种心思，都聚在这间能俯瞰整个电视城的会议室里。
“人都齐了。”陈耀豪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今天主要讨论TVB上市方案。”
他示意秘书分发文件。厚厚的招股书草稿放在每个人面前，封面是TVB的台标，下面是“首次公开发行”几个大字。
“总股本四亿股，公开发行二点二四亿股，占发行后股本56%以上。”陈耀豪说得很快，但每个数字都清晰，“上市市值预计十亿港币，净融资五点三亿。”
利氏家族的代表推了推眼镜：“陈生，发行比例是不是太高了？现有股东持股会稀释得很厉害。”
“稀释是必然的。”陈耀豪没有回避，“但换来的是5.3多亿港币资金，和更广泛的股东基础。
TVB要做大，光靠我们几家是不够的，需要市场的力量。”
ITV的代表通过翻译问：“资金用途？”
“分三块。”陈耀豪翻开计划书，“百分之四十投入内容制作——加大剧集和综艺投入，扩充片库。
百分之五十用于技术升级和设备采购，包括在天水围建新总部。剩下的百分之十补充营运资金。”
邵逸夫这时放下钢笔，第一次开口：“天水围新总部……预算多少？”
“初步规划2.6亿港币。”陈耀豪看向他，“包括制作中心、高清转播设备、以及一座全新的影视城。
六叔应该明白，电视技术日新月异，现在不投入，几年后可能就落后了。”
这话说得很直接。邵逸夫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没再追问。
英之杰的代表举手：“陈生，我理解技术投入的必要性。但百分之五十的比例是否过高？内容才是电视台的根本。”
“技术是内容的放大器。”陈耀豪回答，“没有先进设备，再好的创意也做不出好效果。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邵大亨，说道：“我得到消息，六叔的亚视也在筹划技术升级。我们如果慢了，可能失去的不只是现在，还有未来。”
“亚视”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邵逸夫的脸色没变，但转笔的动作停了。
林立这时接过话：“各位，TVB现在是华语电视的龙头，但龙头不是永久的。
宝岛、新加坡的电视台都在追赶，内地市场也在开放。我们如果满足现状，可能五年后就会被超越。”
他说得很诚恳，但股东们还在犹豫。发行比例太高，稀释太多，这是实实在在的利益问题。
陈耀豪看着全场，知道到了该表态的时候。
“这样。”他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我在这里做个承诺——上市后五年内，如果TVB的股价涨幅低于恒生指数平均涨幅，我个人补足差额。如果业绩不达预期，我负责。”
这话说得很重。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但前提是，”他继续说，“方案必须通过。TVB需要这笔钱，需要这次机会。电视行业的黄金期可能只有十年，我们不能在起跑线上就犹豫。”
他重新坐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投票吧。”
秘书开始发选票。小纸片，简单的“赞成”或“反对”。
利氏家族的代表第一个填好，投进票箱。然后是英之杰、ITV、和记黄埔……
邵逸夫填得很慢。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最后写下两个字，对折，投进去。
林立投得很快，几乎是毫不犹豫。
唱票时，陈耀豪一直看着窗外。
“赞成票五张，反对票一张。”秘书宣布结果。
所有人都看向邵逸夫。那张反对票是谁投的，不言而喻。
邵逸夫站起身，整理了下西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既然通过了，我就先告辞了。亚视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忙。”
他走到门口时，陈耀豪忽然说：“六叔，谢谢。”
邵逸夫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会议室里剩下的人互相看看，气氛有些微妙。
“散会吧。”陈耀豪说，“后续工作，廉总会和大家对接。”
股东们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陈耀豪和林立。
“邵先生那张反对票……”林立欲言又止。
“正常。”陈耀豪走到窗前，“他现在是亚视的老板，当然不希望TVB太顺利。但投票时能到场，能听完，已经给了面子。”
窗外，邵逸夫的车正驶出电视城大门。黑色的奔驰，很快消失在车流里。
“接下来会很忙。”陈耀豪转身，“上市路演、招股、定价……你要多盯盯。”
“明白。”林立点头，“中华娱乐那边我会安排，认购八千万股，确保持股比例。”
“好。”
林立离开后，陈耀豪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
再过几个月，四会市场上会出现TVB的股票代码，TVB会报道自己的股价走势。
从一家电视台，变成一家上市公司。从几个股东的玩具，变成几万投资者的资产。
这是一大步。而迈出这一步的代价，是稀释，是争议，是与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变成对手。
但商业就是这样——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