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港中心顶层办公室。
陈耀豪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从内地回来已经一周,节奏还没完全调整过来。
内地是慢板,是春耕夏耘的耐心;而香港,是急板,是分秒必争的赛跑。
尤其是地产市场。
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转身走回办公桌。
桌面上摊着厚厚一沓报告:土地拍卖数据、楼盘预售情况、银行按揭利率变化……每份报告都在说着同一件事:香江楼市,正在冲向最后的疯狂。
恒隆的例子就摆在眼前。这家老牌地产商去年一口气吃下九处地铁上盖物业,规划了八栋商业大厦和八千个住宅单位。
总投资七十亿,预期收益近两百亿港币,从账面上看,这是一笔教科书级的豪赌。
但陈耀豪知道结局。明年,准确说是1982年第三季度开始,楼市将迎来断崖式下跌。
恒隆那批项目正好撞在枪口上,预期中的百亿利润会变成二十亿亏损。
更致命的是高达15%年息的贷款,就像脖子上越勒越紧的绞索,会让这家公司未来十年都喘不过气。
恒隆地产的财务分析报数据很漂亮:资产负债率合理、现金流充足、土地储备优质。所有指标都指向“稳健”二字。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当所有人都觉得稳赚不赔时,风险往往已经埋在最深处。
和记黄埔的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
窗外的维多利亚港正午阳光正好,但屋里每个人都神情专注。
梁宏站在投影幕布前,激光笔的红点落在一组数字上:“今年地产业务预计盈利二十亿,公司市值已达百亿。”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按当前股价,我们已经和置地持平。”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置地——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英资地产巨头,现在被一家华资企业追平了市值。
这意味着什么,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
陈耀豪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梁宏汇报完,他才开口:
“沙田第一城最后一期,什么时候收尾?”
“按计划是年底。”负责项目的祝文宇接话,“现在进度正常,施工队三班倒,确保按时交付。”
“好。那部分单位,明年上半年必须全部清盘。”陈耀豪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点,“价格策略要灵活,宁可让利,也要确保资金回笼速度。”
祝文宇记下,又主动汇报:“海港城重建方案已经细化。计划拆除仙桃阁等五栋旧楼,加上旧海洋廊购物商场,原地新建五栋甲级写字楼、港威商场和港威豪庭住宅。”
他翻动PPT,效果图一页页闪过——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群,裙楼商场的人流模拟,住宅楼精致的立面。
“工期?”
“四年。预计八四年下半年竣工。”
这个方案和前世几乎一样,但时间节点更关键——八四年,正是地产低谷触底反弹的起点。
如果一切按计划,项目落成时正好赶上复苏期。
“好,按照计划执行。”陈耀豪点点头说道:“海运大厦和海洋中心现在的客流怎么样?”
“一直很旺。”梁宏接过话,“特别是下雨天,商场里人挤人。餐饮、珠宝、服装,各品类销售额都超预期。
九龙巴士和天星小轮正在优化接驳线路,预计能再提三成客流。”
“还不够。”陈耀豪放下笔,“香江本地客消费力有限,要盯海外游客。他们来一趟不容易,购物预算往往是本地人的几倍。”
“去跟旅行社谈包价套餐,给导游返点。国泰航空的椅背广告位,能买就买。
机场到达厅的展示位,也要拿下。我们要让游客一下飞机,就知道海港城是必到之地。”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记录声。
“还有件事,”陈耀豪继续说,“所有自持物业的租约,从现在开始,重点推四年长约。租金可以给些优惠,但年限必须锁死。”
梁宏抬起头,欲言又止。
现在市场这么热,一年一签才能年年涨租,签四年长约等于放弃了未来三年的涨幅。
陈耀豪看出了他的疑惑,但没有解释,只是说:“按我说的做。”
“明白。”梁宏最终没有多问。
会议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
陈耀豪看着梁宏递上来的财务报表,手指在“负债”和“现金”两栏来回移动。
“三十亿负债,十亿现金。”他合上报表,“也就是说,每年光利息就要吃掉近五个亿的利润?”
梁宏点头:“现在利率太高,15%的年息。如果我们能还掉一部分贷款,利润会好看很多。”
“不还。”陈耀豪说得很干脆,“不仅不还,还要借更多。”
祝文宇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下周开董事会,提两个议案。”陈耀豪站起身,走到白板前,“第一,进行大规模派息,总额十亿港币。第二,十股供三股,集资三十亿港币。”
梁宏眉头一皱:“陈生,现在派息十亿港币,又集资三十亿港币,市场会怎么看?”
“市场会看到我们有钱分红,还有信心扩股。”陈耀豪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分红后股价可能会回调,但供股消息一出,会重新拉起来。一来一去,市值至少能冲到一百三十亿。”
他转身看着两人:“更重要是现金流。三十亿港币集资到位后,我们手上有三十亿现金。
明年——如果市场出现波动,这四十亿能做的事,比现在还掉十亿贷款要多得多。”
如果按陈耀豪的预期,明年地产价格真的下跌三到四成,四十亿现金能收购的资产价值,相当于现在的六十亿甚至更多。
“可是这么大的集资规模……”
“所以要先造势。”陈耀豪打断他,“年后我接受《朝阳日报》专访,透透口风。
接着公布香江仔中心和旺角地铁项目的销售利润——至少五个亿。然后宣布分红,最后供股。四步走,一步比一步高。”
祝文宇这时递过另一份文件:“陈生,九龙湾那块地下周拍卖。市场预估十五亿,我们要不要……”
“不要。”陈耀豪看都没看那份文件,“今年所有土地拍卖,我们都当观众。”
他走到墙上的香港地图前,手指划过九龙半岛密密麻麻的新盘标记:“未来三年,这里会有八万个新单位上市。八万个,是过去五年总和的两倍。而需求呢?”
他转过身:“人口增长在放缓,利率还在涨,谈判的消息一天比一天多。
现在拿地,就像在涨潮时冲进海里——看起来很勇敢,等退潮时才知道谁在裸泳。”
梁宏和祝文宇对视一眼,都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