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豪的决策逻辑他们明白，但和当前市场的狂热相比，这种冷静显得格外突兀。
“还有件事，”梁宏想起什么，“九龙巴士的车队太旧了，不少车龄超过十五年。
我想逐步更换，特别是连接海港城的线路，能不能一步到位换空调巴士？”
“换。不仅是九巴，天星小轮也该升级。”陈耀豪走回座位，“买几条全封闭的豪华渡轮，船舱要干净，座位要舒服，服务要周到。”
“可是港府对船票价格有限制，豪华渡轮的成本……”
“成本不是问题。”陈耀豪摆手，“这些渡轮、巴士的首要任务不是赚钱，是把人送到海港城。
一个游客在海港城消费一千块，我们赚的比一张船票多十倍。”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现在股市这么好，九巴和天星小轮也可以供股集资。资金到位后，一部分升级设备，另一部分……”
他看向梁宏，“做金融投资。具体我会让投资部给方案。”
梁宏记下，忍不住问：“陈生，您好像……特别看好旅游业？”
“不是看好旅游业，是看好香港的未来。”陈耀豪望向窗外，“谈判结束后，香港的地位会更特殊。既是内地的窗口，也是世界的门户。
那时候，游客会像潮水一样涌来。
我们现在做的所有事——海港城升级、交通改善、服务提升——都是在潮水来之前，先把码头修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梁宏忽然明白了这个布局的深意：地产、零售、交通、旅游，所有板块都在为同一个目标服务——把海港城打造成一个让人来了就想花钱的地方。
而陈耀豪现在做的每一个看似激进或保守的决策，都是在为那个未来铺路。
“我明白了。”梁宏合上笔记本，“分红和供股的方案，我这两天就细化。九巴和天星小轮那边，我也让他们准备集资计划。”
会议临近尾声时，陈耀豪将话题转向内地。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线。
“国内的两个高速项目，要抓紧落地。”他的笔尖在两条线之间点了点，“广深线和京津塘线，是我们未来十年最重要的基建投资。维港投资要全力配合胡老，尽快把框架定下来。”
梁宏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内地土地作价入股占51%，我们持股49%，负责全部建设资金，经营期三十年。”
“这个底线不能破。”陈耀豪说得很明确，“但我们可以在其他方面争取——比如征地范围。”
他重新在纸上画图。这次画了四条车道，又在两侧各留出很宽的空白。
“第一次建设，双向四车道足够。但征地的时候，”他的笔在空白处圈了圈。
“要按双向八车道来征。多出来的地皮先空着，等未来需要扩建时，就不会有拆迁成本。”
梁宏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八车道？现在内地车流量……”
“现在是不够，十年后呢？二十年呢？”陈耀豪打断他，“内地现在一辆桑塔纳卖二十万人民币，普通人买不起。
但等经济发展起来，轿车会像自行车一样普及。到那时候再扩建，征地成本可能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们现在多征地，花的钱不多。内地的土地政策刚起步，很多地方还停留在‘补偿青苗费’的阶段。
等法律完善了，价格体系建立了，就没这个机会了。”
梁宏迅速记下，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明白这个策略的深意——用现在的微小代价，锁定未来的巨大空间。
陈耀豪这时看向一直安静做记录的钟楚红。
“钟小姐，”他的声音温和了些，“从下周开始，你负责对接内地高速项目。所有文件往来、进度跟踪、会议安排，都经你这里。”
钟楚红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好的，陈生。”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自从那层关系突破后，她在工作上反而更加专业、更加专注。
这种分寸感让陈耀豪欣赏，也让他决定给她更大的舞台。
“梁宏，”他转回正题，“还有件事。从今天起，你升任维港投资副总经理，同时兼任和记黄埔总经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这个任命意味着，梁宏将成为维港系仅次于陈耀豪的第二号人物——他的意志，在大多数情况下就代表陈耀豪的意志。
梁宏站起身，没有说客套话，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我会把地产和基建两条线都盯紧。”
“具体工作你安排。”陈耀豪也站起来，“以后集团日常事务，各部门先向你汇报。需要我决策的，你再整理上来。”
这是放权，也是考验。
梁宏清楚，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重了不止一倍。但同时，这也是通往真正决策层的阶梯。
会议又进行了半小时，各部门汇报完，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陈耀豪和梁宏。
“陈生，”梁宏关上门，转过身，“签四年租约……是不是太保守了？现在通胀这么高，明年租金至少能涨两成。”
陈耀豪走到窗前，望着楼下中环的车流。
“梁经理，你看现在的楼市，像什么？”
梁宏愣了一下：“像……烈火烹油？”
“更像宴会散场前最后的高潮。”陈耀豪转过身，“所有人都喝醉了，觉得狂欢会永远继续。
但我们得清醒——得有人在大家举杯时，悄悄把酒杯换成茶水。”
他走回桌前，抽出一份报告：“恒隆最近的动作看了吗？九处地铁上盖项目，总投资七十亿，预期收益两百亿。
账算得很漂亮，但他们忘了算两样东西。”
“什么？”
“时间，和利率。”陈耀豪把报告推过去，“这些项目从开工到销售至少三年。三年后市场什么样？没人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15%的贷款利息，三年后光是利息成本就能吃掉三成利润。”
梁宏翻着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所以我们不追高。”陈耀豪说，“沙田清盘回笼资金，海港城重建慢慢做，租约锁死现金流。
等潮水退了，我们手里有现金，有稳定收益，那时候才是真正出手的时候。”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中环的玻璃幕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梁宏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老板，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保守，是另一种激进——在所有人都向前冲时，敢于向后退一步的激进。
“我明白了。”他收起报告，“四年租约，我亲自去谈。”
陈耀豪点点头，重新望向窗外。
维港对岸，九龙半岛的工地上塔吊林立。那里有他的项目，有他的布局，也有他埋下的伏笔。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前，把每一块砖都砌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