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新会地界时,路边已经开始出现欢迎的标语。
红纸黑字,贴在竹竿上,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动:“热烈欢迎陈耀豪先生回乡探亲”。
越靠近岩头村,气氛越热烈。
离村口还有一里地,就已经能听见锣鼓声。
等车子转过最后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村口的老榕树下,舞龙的队伍正上下翻腾,金色的龙身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两旁站满了村民,男女老少,都穿着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衣裳。
车刚停稳,一群人便迎了上来。
最前面的是县里的领导,后面跟着乡干部,再后面是村里的长辈。而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
老人约莫八十上下,背微驼,但眼神很亮,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
“陈先生,”县官员上前一步,介绍道:“这位是您叔公,陈振北老人。您爷爷的亲弟弟。”
陈耀豪快步上前,在老人面前微微弯腰:“叔公。”
陈振北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那是一双典型的农民的手,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厚得像树皮。
他握住陈耀豪的手时,握得很紧,紧得能感觉到老人浑身的颤抖。
“像……真像……”老人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睛像你爷爷,鼻子像你父亲。”
他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你爷爷……他走的时候,苦不苦?”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陈耀豪沉默了几秒,才轻声说:“爷爷在世时,常说起家乡。
说村口的榕树,说后山的荔枝林,说小时候在河里摸鱼的事。”
他没有直接回答苦不苦——那个年代离乡背井的人,有几个不苦?但老人似乎听懂了。
他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水光闪动。
“回来了就好。”他终于松开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你父亲要是知道……”
话没说完,旁边有人轻声提醒:“振北伯,该进村了。”
从村口到祠堂,不过几百米路,却走了快半小时。
不断有村民挤过来打招呼,有些是陈耀豪名义上的远房亲戚,更多的是单纯来看“大人物”的乡亲。
路两旁的房子大多还是老旧的砖瓦房,墙皮斑驳,但家家户户门口都扫得干干净净。
陈振北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稳。
他边走边指着路旁:“这里原来是你家的老宅,五八年塌了,现在这块地空着……这口井你爷爷小时候常来挑水,现在村里打了新井,这口井就废了……”
陈耀豪默默地听着。这些地名、这些往事,在他脑中都是陌生的,但在这一刻,却奇异地生出了实感。
祠堂到了。青砖灰瓦,门楣上“陈氏宗祠”四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但门前的石狮依然威严。
祭祖的仪式很传统。三牲祭品、香烛纸钱、跪拜叩首。陈振北站在最前面,陈耀豪紧随其后,再后面是族中长辈。
上香时,陈振北忽然转过身,指着神龛右侧两个并排的牌位。
“这是你父母的。”老人的声音在祠堂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民国二十七年,东洋兵打过来。
你父亲陈礼广当时是村里的教书先生,带着学生躲进后山。东洋兵追到村里,找不到人,就放火烧祠堂。
你母亲为了抢出祖宗牌位,跑回火场……”
原来父亲叫陈礼广、母亲李秀兰。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香灰落了一截。
“两个人都没出来。”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后来乡亲们在灰堆里找到些烧焦的骨头,分不清是谁的,就合葬了。牌位……也放在一起。”
陈耀豪看着那两块黑漆木牌。上面用金粉写着名字,字迹已经有些暗淡。
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深处的一些碎片——不是画面,是情绪。一种很深的、几乎成为本能的孤寂感。
原来根在这里。
他缓缓跪下,叩了三个头。额头触地时,青砖的凉意直透进来。
仪式结束后,祠堂外的广场上已经摆开了流水席。
上百张八仙桌铺开,每桌八个长凳,桌上摆着粗瓷碗筷。
厨房那边热气蒸腾,杀猪宰羊的动静老远就能听见。
陈耀豪把钟楚红叫到身边:“去跟管事的说,这席连办三天。所有开销我们出,按最高标准办。”
他压低声音,“另外,给村里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封一个红包。钱你看着办,但要让老人家真正受用。”
钟楚红点头去了。
县官员这时走过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复杂——既是高兴,又带着期待。
陈耀豪没等他开口,直接说:“书记,这次回来,我想为家乡做点事。初步打算捐建一所中学,用我爷爷的名字,叫‘陈振南中学’。
另外,县医院的设备该更新了,教育基金也该设立。具体数额和细节,我们过两天详谈。”
县官员眼睛一下子亮了:“陈先生,这……这真是太感谢了!我代表全县人民……”
“先别谢。”陈耀豪摆摆手,“我有个条件——所有项目,必须公开招标,账目必须透明。钱要用在刀刃上,每一分都要让乡亲们看得见。”
“一定!一定!”
正说着,宴席开始了。第一道菜是整只的烤乳猪,金黄酥脆,被四个壮汉抬着穿过人群,引起一阵欢呼。
然后是白切鸡、清蒸鲈鱼、梅菜扣肉……都是最地道的粤菜做法。
陈耀豪被安排在主桌,左右是陈振北和县领导。但他没怎么动筷子,反而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
敬到村东头那桌时,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拉住他的手,看了很久,才说:“你父亲教过我识字。要不是他,我一辈子都是个睁眼瞎。”
她说完就松开手,低下头吃菜。但陈耀豪看见,老人夹菜的手在微微颤抖。
夜色渐深时,祠堂前点起了篝火。年轻人围着火堆唱歌跳舞,老人坐在一旁喝茶聊天。陈耀豪陪着陈振北坐在榕树下,看着眼前的景象。
“以前你爷爷最喜欢坐在这里乘凉。”陈振北说,“夏天晚上,一坐就是半夜。他说,以后不管走到哪里,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这棵榕树。”
陈耀豪抬头。榕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动,月光从叶隙漏下来,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叔公,”他忽然说,“老宅那块地,我想重新盖起来。不盖高楼,就按原来的样子盖。以后我每年都回来住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