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西,一座不起眼的青灰色院落里。
会议室不大,窗户紧闭,屋里烟气浓得几乎凝成雾。
十几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清一色的深蓝或灰色中山装,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已经续过几轮。
陈局长站在桌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纸张边缘被捏得微微卷曲。
“交通部那边已经原则同意了,与港商陈耀豪先生合作三个项目。”他的声音不高,却句句振震人心。
“分别是京津高速、广深高速、蛇口港扩建。总投资估算超过百亿港币,是改开以来最大的外资基建项目。”
屋里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上百亿港币,这个数字在1980年的内地,一般不敢想像有多少。
“更关键的是,”陈局长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上面很重视这次合作。陈耀豪这个人,不只是有钱,他敢投,也懂得怎么投。”
坐在右侧的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机械工业部的赵局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
“交通部的事,他们自己定。”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沉,“但科研口的事,我得问清楚:那个港商提的合作模式,成果全归他,我们只拿劳务费。这算怎么回事?”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面。屋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陈局长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空气涌进来,冲淡了些许烟雾,也让人精神一振。
“伍院士,您说说看。”他转过头。
伍院士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没说话。听到点名,他放下手里的钢笔——那是支老式的英雄金笔,笔帽已经磨得发亮。
“我上周见了陈先生。”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休息,“带回来几份资料。”
他从随身的人造革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几页复印件,沿着桌面推过去。纸张滑过光滑的漆面,停在赵局长面前。
那是几份英文技术文档的复印件。赵局长戴上老花镜,只看了几行,手就顿住了。
“这是……贝尔系统的内部技术备忘录?”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1980年第三季度最新版。”伍院士说,“陈先生从美国带回来的。
他说,如果合作达成,这样的资料会源源不断送进来。不止是文档,还可能请到国外的工程师来做短期指导。”
屋里彻底安静了,只有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声。
赵局长盯着那几页纸,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手抚过纸张边缘,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我们研究所,”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去年申请了三万美元外汇,想买一台频谱分析仪。
批了半年,最后只给了五千。年轻人拿着美国期刊上的图片当宝贝,因为没见过实物。”
他放下资料,看向伍院士:“他真肯送设备进来?”
“合同里可以写明。”伍院士说,“而且由他们用外汇结算。”
坐在对面的吴院士这时插话:“赵老,我算过一笔账。如果按陈先生的方案,他第一期投入五十万美元,相当于我们电子口全年外汇额度的四分之一。这笔钱如果用来更新实验室设备……”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局长沉默了。他端起搪瓷缸,发现茶水已经凉透,又放下。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三次,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道理我都懂。”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外汇紧张,设备落后,年轻人接触不到前沿技术……这些我都知道。可我就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发红:“我们这些人,五六十年代啃窝头搞科研的时候,谁想过报酬?
谁想过专利归谁?现在好不容易有项目了,却是给别人做嫁衣。”
这话说得很重。屋里没人接话,只有烟气无声地缭绕。
陈局长走回桌首,双手按在桌面上。
“赵老,”他的声音很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时代不一样了。六十年代我们关起门来搞,是因为门被锁死了。
现在门开了条缝,我们得先挤出去,才能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样。”
他顿了顿,又说:“陈先生承诺,所有研发都在国内进行,我们的科研人员全程参与。
技术资料、实验数据、甚至失败的经验教训,都会留在这里。这本身,就是一笔财富。”
伍院士点头说道:“而且他同意,等产品量产时,我们可以技术入股。更重要的是……”
他加重了语气,继续说道:“他答应在产品成本回收前,不在国内引入其他外资同类产品竞争。这等于给我们留出了窗口期。”
赵局长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脸上,照出深深的皱纹。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报告你们打算怎么写?”
“如实写。”陈局长说,“把利弊都说清楚。但我的建议是:同意。”
会议又持续了一个小时。争论、计算、权衡,烟雾一次次弥漫开来。最后投票时,十二个人,九票赞成,三票保留意见。
散会时已是傍晚。赵局长最后一个离开,在门口站了很久。暮色四合,院里的老槐树在风中簌簌作响。
伍院士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两人就着冷风点上,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
“赵老,您还记得六五年吗?”伍院士忽然说,“咱们在青海,为了一个数据算了一整夜,最后发现是计算尺用错了。那时候要是有台电子计算机……”
赵局长深深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白雾在暮色里缓缓散开。
“记得。”他说,“怎么会不记得。”
两人都没再说话。烟抽完了,赵局长把烟蒂踩灭,转身走向等在院门口的吉普车。
车子发动,驶入京城市的夜色。而那个决定,正在变成白纸黑字,即将送往该去的地方。
…
…
…
在京的最后几天,年味渐渐浓了。
街边开始有人摆出红纸、毛笔,代写春联;副食店门口排起长队,凭票买花生瓜子。
陈耀豪站在宾馆窗前,看着这座正在准备过年的古城,心里清楚,自己也该南下了。
这次北上的收获,比预想中丰厚得多。最大的意外,是京津塘高速。
他摊开地图,手指从“京城市”两个字出发,向东划过一百四十二公里,停在“塘沽港”。
这条线现在还只是纸上的虚线,但在不久的将来,它会变成华北平原上最繁忙的动脉之一。
每天成千上万辆货车会在这条路上奔驰,把京城市的工业品运向港口,把世界的货物送进来。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路。这是一条经济走廊,一个稳定的现金流,一座未来三十年的“印钞机”。
更重要的是,这是表态。
在1980年的冬天,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