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段局长,房间里只剩下陈耀豪和胡应相两人。
茶几上,那份蛇口港的方案和京津高速的图纸还摊开着,像两扇刚刚打开的门。
胡应相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长长舒了口气。
“陈生,说实话,”他放下茶杯,笑容里带着无奈,“我原是想请你来挡一挡,没有想到你一口答应。
他们想把京津高速也塞给我,可我哪里还吃得下,广深高速就已经够我受的了。”
陈耀豪笑了笑,重新往紫砂壶里注水。水汽氤氲上来,模糊了片刻视线。
“胡生是怕他们为了京津路,把广深路搁下?”
“搁下倒不至于,但资源就那么多。”胡应相摇头,“部里的支持、银行的额度、甚至施工队伍,都得排队。两条路同时上,我实在没那个本事。”
水又沸了。陈耀豪洗过茶,重新沏上两杯。
“那如果,”他把一杯推到胡应相面前,“我们一起来做呢?”
胡应相抬头看他。
“我们成立一家合营公司,专门运作两条高速公路建设。”陈耀豪说得不紧不慢,“你挑头负责建设和国内协调,我负责融资和资金安排。股权……可以商量。”
胡应相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新沏的茶,看着杯中叶芽舒展,雾气在眼前缭绕。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陈生,不是我不愿意。广深高速的资金还没完全落定,银行那边谈了三轮,条件一次比一次紧。
这时候再开一条京津线,只怕两边都做不好。”
“资金我来协调解决。”陈耀豪说得很干脆,“股权你四我六,但公司的担子你得挑起来。毕竟你在国内的人脉和工程经验,比我强得多。”
这个条件很实在。胡应相清楚,以陈耀豪的财力,完全可以独资运作。
之所以拉他入伙,看中的正是他这些年在内地积累的资源。
“还有件事,”陈耀豪接着说,“既然决定要做,节奏就得加快。道路的前期勘测、设计,完全可以提前启动。
我们垫资做,等正式协议一签,立刻就能动工。”
胡应相眼睛一亮。他做工程出身,最知道时间意味着什么——早一天通车,就早一天收回投资,更早一天享受收益。
“这个思路好。”他点点头,“我明天就安排团队对接,把勘测先做起来。至于公司注册……”
他略一沉吟,“就放在鹏城吧,政策灵活。”
“好。”
两只茶杯轻轻碰在一起。茶汤荡漾,映出窗外的天光。
谈妥这些,胡应相便匆匆告辞——他得赶回羊城,广深高速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
陈耀豪送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胡生,香江那边最近的金融行情,你有关注吗?”
胡应相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陈生是担心……”
“未雨绸缪。”陈耀豪没有多说,“融资的事我会抓紧,但你那边也多做几手准备。”
送走胡应相,陈耀豪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流如织。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前世广深高速之所以拖了那么久才动工,恐怕不完全是技术或资金问题。
1982年的香江金融震荡,很可能才是那只推迟一切的黑手。
而现在,历史正在他手中悄悄转向。
接下来的几天,访问团像一架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九龙仓团队奔走在各个部委之间,和记黄埔紧锣密鼓推进高速项目,红牛则与华闰展开罐装厂的具体谈判。
…
…
…
BJ前门,全聚德烤鸭店的招牌新漆未久,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二楼包厢里,烤鸭刚片好,薄薄的鸭皮在瓷盘上泛着琥珀色的光。
包船王亲自执筷,夹起一片最肥腴的鸭胸皮,放在陈耀豪面前的荷叶饼上。
“尝尝,这儿的师傅说,这是今天头一炉。”他笑着说道:“我特意让留的。”
陈耀豪卷起饼,一口下去,鸭皮的酥脆、鸭肉的嫩滑、甜面酱的醇厚在口中化开。
确实比后来那些流水线出来的更有人间的烟火气。
“好手艺。”他点头赞道。
包厢里只有他们两人。窗外的前门大街车马稀疏,偶尔有自行车铃铛清脆地掠过。
包船王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航运那件事,我同他们谈妥了。
订四艘五千吨的集装箱船,专跑东南亚、内地沿海,还有东洋航线。”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耀豪:“他们原则同意了合资方案。
我算过,只要未来内地外贸出口不出大问题,这生意亏不了。
陈生当初说的入股,可还算数?”
陈耀豪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这几天接连敲定了上百亿级的项目,资金链已经绷得有些紧。
他很快恢复了笑容:“包生是行家,我跟着学就好。四成股份,您看如何?”
包船王笑了笑,打趣道:“我还以为陈生会豪气地说‘都让给我’呢。”
“看起来豪气,其实都是长线投资。”陈耀豪也笑了笑道:“两条高速路得修好几年,港口修建也要时间。
钱是分批投,大头还得靠银行贷款。说起来声势浩大,真金白银出去的,倒没那么吓人。”
他这话半真半假。投资确实分期,但前期的承诺和担保,同样需要实力背书。
包船王自然听得出弦外之音,只是点点头,不再深问。
烤鸭转到了第二盘,师傅开始片鸭腿肉。
“有件事我多嘴问一句,”包船王忽然换了话题,“陈生这几日在京城的动作,不会害怕香江那边有麻烦吗?”
这话问得含蓄,但意思明白。谈判在即,此时大举投资内地,难免引人侧目。
陈耀豪放下筷子,擦了擦手。
“我刚从伦敦谈完生意回来。”他说得很平静,“今日的伦敦,已不是昨日的伦敦了。”
他早想清楚这个局。投资基建,既是为利,也是为势。
只要实力足够,影响力够大,没人会轻易动你。
前世的例子就在眼前——那位李姓富豪能在中信担任董事,同时又被汇丰奉为上宾,靠的正是这种平衡。
包船王若有所思地点头:“总是要有些准备的。虽然我也觉得,可能性不大。”
“多谢包生提醒。”陈耀豪举杯。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茶是茉莉香片,香气清雅,正好解了烤鸭的油腻。
窗外天色渐暗,前门大街亮起了昏黄的路灯。
“说回航运。”包船王重新拾起话头,“现在内地的海运公司,主要跑近海。改开前外贸不发达,货物大多经香江转运。但往后……”
他没说完,但陈耀豪听懂了。
“长三角、珠三角的工厂会像雨后春笋,‘三来一补’遍地开花。”陈耀豪接道,“出口货量会成倍增长。到时候,光靠内地的运力肯定不够,必然要引进海外航运公司。”
“所以我们现在落子,正是时候。”包船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船队靠港,港口就要扩容,码头设备就要升级。一环扣一环。”
陈耀豪笑了。这才是船王的眼光——不只看到船,还看到船背后的整个链条。
“还有人才。”他补充道,“现在布局,也是为将来储备懂远洋运输的人。”
包船王深深看了他一眼:“陈生考虑得长远。”
烤鸭已经片完,师傅端上鸭架汤。乳白色的汤冒着热气,带着骨髓的醇香。
“这段时间,陈生帮衬我不少。”包船王忽然正色道,“往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说得很重。以包船王的身份,这不是寻常客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