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市的第一个完整日程日,陈耀豪将助理团队分成两组。
一组由廉辉带领,对接经贸部门梳理上来的合作意向。
那些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的项目书已经堆满半张会议桌,来自全国二十三个省市,涉及纺织、机械、化工等十多个行业。
每个档案袋都装着某个工厂的命运转折希望。
另一组则由他亲自指挥,关在贵宾楼的小会议室里,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内地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图钉标注着通信基础设施现状。
红色图钉代表有国际程控交换机的城市,蓝色图钉代表还在使用人工转接台的省会城市,白色图钉则是广大尚未开通长途直拨的地区。
“我们要做两件事。”陈耀豪用指挥棒点着地图,“第一,在京城市成立通信技术研发中心,主攻程控电话交换机的国产化。第二,同步启动无线寻呼系统研发。”
梁宏迅速记录,问道:“技术来源?”
“可以从海外引进第一代技术,进行深度研发,但合同必须包含完整技术转让条款。”陈耀豪转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
“目前一套万门程控交换机进口价约120万美元,而国内企业年外汇配额平均不到50万。
如果我们能在三年内实现国产化,成本可以降到40万美元以内——这意味着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波尔克最先反应过来:“这意味着国内所有地级市都有可能装上自动电话。”
“不止。”陈耀豪在“40万”下面划了道横线,“更重要的是节省的外汇。假设未来十年全国需要一万套,就是120亿美元。
这笔钱可以用来进口机床、生产线、甚至芯片制造设备。”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景,缓缓的说道:“外商来投资,第一件事就是问能不能打国际长途。
通信不畅,就像血管堵塞,资本流不进来。我们要做的,是给内地安装现代化的通信设备。”
徐智渊提问道:“但通信是敏感行业,外资能进入吗?”
陈耀豪早已谋划妥当,说道:“这个问题不大,我们只生产设备,不负责运营。而且在蛇口生产,他们可以放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收到消息,简单的芯片生产线可以出口到‘第三世界’。”
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
…
…
…
接下来的三天,陈耀豪在两种节奏间切换。
白天,他是被各级经贸官员簇拥的“爱国港商”,听取一个个国营厂长的汇报。
那些穿着中山装、说话带着各地口音的中年人,用笨拙但诚恳的方式介绍自己的工厂:有多少工人、设备是哪个年代进口的、目前最大的困难是什么。
每个人眼神里都藏着同一种渴望:外汇,技术,或者仅仅是“被看见”的机会。
陈耀豪让廉辉团队建立了一套筛选机制:能直接为荣耀科技、鑫发贸易、屈臣氏供货的,优先对接。
有技术改造潜力但缺资金的,纳入备投名单;实在缺乏竞争力的,也礼貌地留下联系方式,未来有机会再合作。
他知道,这些档案袋里装着成千上万工人的生计。但在商言商,慈善不能代替商业逻辑。
夜晚,他则变成完全不同的角色。
陪钟楚红逛王府井夜市时,他特意在卖电子元件的摊位前停留。
摊主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摊位上摆着苏联产的电阻、东德的电容、还有不知道哪里拆下来的二手芯片。
“同志,这些集成电路哪来的?”陈耀豪用生硬的普通话问。
年轻人警惕地看他一眼,又注意到他身边的钟楚红穿着香港带过来的羽绒服,语气缓和了些:“工厂淘汰的。你要?便宜。”
陈耀豪买了几片,回到酒店后让技术团队检测。结果令人惊讶——虽然是淘汰品,但工艺水平比国内同类产品至少先进五年。
“这就是现状。”他对廉辉说道:“民间有能人,但缺乏系统和资本。我们的研发中心,要能把这些人挖过来。”
最难忘的是登长城那天。
北风凛冽,八达岭的城墙在冬日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钟楚红裹着厚厚的围巾,还是冻得鼻尖通红。
陈耀豪扶着她登上风火楼极目远眺,燕山山脉连绵如凝固的波涛。
而在山脚下,已经能看到新修的公路像蛛网般延伸,更远处,高压线塔正将电力输往新兴的乡镇工厂。
这里正在醒来。
缓慢,但坚定。
下山时,他们遇到一群写生的美院学生。其中一个胆大的女生跑过来:“请问……你们是香港来的吗?”
钟楚红笑着点头。女生眼睛亮了:“能给我签个名吗?我听说香港到处是高楼,是真的吗?”
陈耀豪在她递来的速写本上签名,想了想,又写下一行字:“未来,这里也会有高楼。”
回程车上,钟楚红靠在他肩头轻声说:“豪哥,这里和香港……好不一样。”
“所以才需要我们。”陈耀豪望着窗外飞逝的北方平原,“把香港的效率、资本、国际视野带进来,把内地的市场、人才、发展潜力带出去。一进一出,就是时代的机会。”
车子驶入市区时,华灯初上。长安街两旁的建筑大多还朴素,但商店橱窗里已经开始出现进口商品——日本电视机、美国可乐、香港的红牛。
陈耀豪忽然对司机说:“绕道去中关村看看。”
那片后来被称为“中国硅谷”的区域,此刻还只是HD区的一片农田和零星科研院所。
但在某个研究所门口,他看见几个年轻人正蹲在路边,就着路灯修理一台计算机——那是台老式的国产DJS-130,庞大得像衣柜。
他让车停下,摇下车窗。
寒风中,年轻人的讨论声隐约传来:“存储模块坏了……”
“能不能用8080芯片替代?”
“外汇批不下来……”
陈耀豪看了很久,直到钟楚红轻声提醒:“豪哥,该回去了。”
车子重新启动时,他做出一个决定:“通知廉辉,研发中心再加一个组——微型计算机研发组。”
“可是陈生,计算机和我们的主业……”
“所有未来产业的基础,都是芯片和软件。”陈耀豪闭上眼睛,“现在播种,十年后收割。这个道理,很多人还没想明白。”
夜色渐浓。长城饭店的轮廓在前方浮现,像一座发光的岛屿,漂浮在1981年京城市尚未完全苏醒的夜色里。
而陈耀豪知道,他此行埋下的种子——通信、芯片、软件——将在未来二十年,长成支撑现代化的参天大树。
有些投资,看的不是季度报表。
是时代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