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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阳光透过宾馆套房的纱帘,在红木茶几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斑。
陈耀豪正在泡茶,不是宾馆备的,是他特意从香江带来的凤凰单丛。水刚沸,门铃响了。
胡应相带着一位穿深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步子稳得像用尺子量过,肩线笔直,眉宇间有常年审阅文件留下的凝神痕迹。
“陈生,这位是交通部的段局长。”胡应相侧身引见,“段局,这位就是陈耀豪先生。”
段局长伸出手。握手时,陈耀豪感觉到对方掌心有一层薄茧,不是劳动留下的,更像常年握笔、翻图纸磨出来的。
“陈先生,”段局长声音不高,带着北方口音特有的沉稳,说道:“久仰了。”
茶已沏好。钟楚红端上茶盘时,段局长微微颔首,却先仔细看了看茶汤的色泽,又闻了闻香气,这才端起杯子。
“凤凰单丛。”陈耀豪说道:“潮汕的老茶,香在喉韵。”
“是好茶。”段局长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不过我今日来,其实是想当面道个歉。”
陈耀豪抬眼。
“蛇口港的合资方案,压在部门已经三个月了。”段局长从那个边角磨白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茶几中央。
文件封面上印着“蛇口港扩建合资方案”,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签批栏。最上面一栏是袁庚龙飞凤舞的签字,日期是一年前。
下面几栏空着,还是一片空白。
陈耀豪没动那份文件,只是看着段局长。
“按说早该批了。”段局长接着说道:“袁庚同志跑过部里三次,电话打了不下二十通。
方案本身没有问题——您出资金和技术,蛇口出土地和劳动力,合资建设两个万吨级泊位,股权比例也谈得很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港口的性质特殊。它是G家的门户,是Z略资产。
让外资参与经营,哪怕只是部分股权,也需要平衡各方面的考量。”
窗外的长安街上传来电车的叮当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我理解。”陈耀豪终于开口,语气平静的说道:“所以段局长今天来,是带来了批复?”
段局长沉默了片刻。
“不是批复。”他摇摇头,又从包里取出另一卷图纸,在茶几上徐徐展开。
那是一张京津地区的交通规划图。铅笔画的线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用红笔重重圈了起来。
“这里,”他的手指停在图纸中央介绍道:“从京城到塘沽港,一百四十二公里。
现在货车走一趟要五个小时,路况您可能听说过——‘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赶集堵半天,爆胎是常事’。”
他的指尖沿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黑线移动,最后停在塘沽港的位置:“塘沽港正在扩建,三年后泊位要从十二个增加到二十四个,年吞吐量要翻一番还不止。可连接港口的这条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您的意思是?”陈耀豪问。
“我希望陈先生可以考虑投资京津塘高速公路,”段局长抬起头,目光直直看过来,“蛇口港的方案,我会积极向上反应,陈先生是可以相信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凉下来的声音。
胡应相轻轻咳了一声,看了一眼陈耀豪。
陈耀豪没有马上回答,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温了,单丛特有的蜜香在口腔里化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
“段局长,”陈耀豪放下茶杯,“京津高速的投资规模?”
“初步测算,每公里大约九百万到一千万人M币,看地质和拆迁情况。”段局长说得很快。
“总投资十三亿人M币左右。如果参照广深模式,土地作价入股占百分之五十一,建设资金由外方筹措,建成后收费经营三十年。”
十三亿。按当时汇率,四亿多美元。
“施工队伍呢?”
“铁道兵有个工程局刚集体转业,三千多人,都是修过成昆铁路、打过隧道的老兵。”段局长顿了顿,补充道,“他们现在……没活干。”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陈耀豪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三千多个等米下锅的家庭,三千多个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的退伍兵。
窗外的阳光又挪了一寸,正好照在那份蛇口港的方案上。封面上“袁庚”两个字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段局长,”陈耀豪终于开口,“蛇口港的批文,您预计什么时候能批下来?”
“只要京津高速的合作意向书签了,”段局长说,“我回去就向上反应,亲自去跑流程。”
“好。”陈耀豪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长安街的车流正在汇聚,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古城墙的轮廓在秋日晴空下沉默着。他知道这条高速公路意味着什么——不止是连接两个城市,更是打通一个经济动脉。
在未来,它会成为北方最重要的物流通道之一。
而蛇口港——那不仅仅是一个港口,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始。
“京津高速的可行性报告,我需要详细版本。”他转过身,“地质勘察数据、车流量预测模型、收费方案测算,还有法律文本。”
“已经在准备。”段局长立刻说,“两周内送到。”
“不必送。”陈耀豪走回沙发前,“我派团队过来实地考察。有些事,现场看更清楚。”
他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茶几上。左边是等待了一年多的蛇口港方案,右边是刚刚展开的京津高速图纸。
“两条路,我都会走。”他说得很平静,“不是交换,是都要。”
段局长愣了一下。
“蛇口港的批复,我希望能够得到段局长的支持。”陈耀豪继续道,“至于京津高速,我的团队下周就到京城市,开始前期工作。”
胡应相忍不住开口:“陈生,这两边加起来……”
“我知道分量。”陈耀豪打断他,看向段局长,“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蛇口港的批复,不能附加任何额外条款。京津高速的合作,必须完全按商业原则来谈。”陈耀豪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是在做生意,不是在做交易。”
段局长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看着茶几上的两份文件,又抬头看看陈耀豪,最后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他站起身,重新收好图纸,“蛇口港的批文,我肯定去跑下来。”
送走两人后,陈耀豪站在窗前久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