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的京城，天色还未收尽最后一缕光。斜阳悬在西南角，把整座古城浸在一种橙红色的宁静里。
陈耀豪站在宾馆窗前远眺——没有后来那些刺破天空的楼宇，只有连绵的灰瓦屋顶在夕阳下泛着暖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车队驶向人民大会堂时，他特意摇下车窗，风里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燥气味。
街道比香江宽阔得多，但车流稀疏。
偶尔驶过的公交车顶着巨大的天然气包，像移动的史前生物。
真正的车流在两侧——自行车汇成的河流，铃声响成一片，车把上挂着网兜，里面装着白菜、报纸，或者用油纸包好的熟食。
几个年轻人骑着车从旁边超过去。最前头的穿着紧绷的喇叭裤，墨镜推到头顶，录音机挂在车把上，邓丽君的歌声断断续续飘过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陈耀豪想起前世第一次来BJ时，这里已经是全球化的样板城市。
而现在，1980年的BJ刚刚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连打个哈欠都带着试探的小心。
大会堂的会见是仪式性的。镁光灯闪烁，握手，合影，致辞里全是宏大叙事。
会见结束后，便是招待晚宴。
他被安排在靠前的位置。左手边是包船王，正和机械局的领导低声交谈着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谈判时的习惯动作。
右手边空着，直到一位五十岁上下的干部端着酒杯过来。
“陈先生，幸会。”对方伸出手，“我姓陈，在电子局工作。”
他们碰了杯。茅台醇厚的香气在舌尖化开，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诚意。
“陈局长去过香江？”陈耀豪问道。
“去年去过两次。”陈局长放下酒杯，“看了你们的工厂，也看了市场。说实话，很受刺激。”
他没有用“启发”或“学习”这样客气的词，直接说了“刺激”。这个用词让陈耀豪微微坐直了身体。
“陈局长客气了。”陈耀豪客气的说道。
陈局长放下酒杯：“实不相瞒，我们京城电子厂的老师傅研究了您厂里出来的风扇，一致认为，至少落后五年。”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陈先生，若在京城设厂，需要什么条件？”
这个问题直白得让陈耀豪略感意外。
他沉吟片刻：“如果是合资，产品能否内销？”
“这要看具体情况。”陈局长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一个问题：“您在蛇口的工厂，一个月用多少外汇进口零配件？”
陈耀豪迅速估算：“大约八十万美元。”
“如果把这些订单转到内地生产呢？”陈局长注视着陈耀豪，“当然，这需要时间。
但我们有完整的电子工业体系，有技术底子。最重要的是——”
他意味深长地说，“内地的市场，抵得上十个香江。”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用市场换产业。
“我这次来，确实带着投资计划。”陈耀豪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游戏机、随身听、计算器，这些都可以移到内地生产。但有两个前提：一是配套工厂要跟上，二是需要政策支持。”
陈局长眼中闪过亮光：“配套不是问题。京城、天津、保定都有电子厂，只要订单到位，转产很快。至于政策……”
他笑了笑，说道：“特区能给的，京城也能给。”
这个承诺的分量不轻。
“还有件事，”陈耀豪接着说，“我想在京城设研发中心。”
“研发中心？”陈局长略感意外。大多数港商只想转移生产线，鲜少有人主动提研发。
“对。集成电路、液晶显示、通信技术——这些未来的方向，需要提前布局。”陈耀豪说得很认真。
“我可以提供资金、设备，甚至从海外聘请专家。但需要人才，顶尖的人才。”
陈局长沉默片刻。他听懂了弦外之音：这不是简单的加工厂，而是要在内地扎根的技术企业。
“清华、北航、中科院，这些单位我都可以协调。”陈局长终于开口，“但人才流动……需要时间。”
“我理解。所以先从联合实验室开始，如何？”
这个提议很务实。陈局长点头：“可以谈。”
接下来的对话进入了实质性阶段。陈耀豪提出分期投资方案：第一期在蛇口扩大产能。
第二期在京城周边建立研发和试产基地，第三期视情况在内地布局完整产业链。总投资预计超过五亿港币，年产值可达数十亿港币。
“数十亿港币的产值，意味着至少上亿美金的外汇。”陈局长在心中快速计算。
更重要的是，这将带动上下游数十家工厂，创造上万个就业岗位。
“不过，”陈耀豪话锋一转，“所有投资的前提，是外汇平衡政策要真正落地。我的产品可以在内地实现部分销售。”
改开之初，除了引进技术、创造就业，更深层的期望在于“以市场换外汇”——希望外资企业能“两头在外”，为国家赚取宝贵的外汇储备。
然而多数外资更愿直接在内地销售盈利，再将利润汇出，这势必消耗本就紧张的外汇。
因此，“外汇平衡”成为合资政策的核心前提：企业在内地每赚取一元利润，就需出口同等价值的产品。这条原则，无人可以例外。
陈局长沉吟良久。作为经济干部，他对港商情况有所了解，尤其曾赴港考察，见识过“荣耀”风扇。
令他惊讶的是，该品牌风扇在港出厂价竟低于内地同行产品。
若这般物美价廉的商品进入内地市场，本土企业恐怕难以招架。
他曾带回一批风扇供企业研究仿制，却发现连扇叶材质都难以模仿——内地多用铁制，“荣耀”却采用塑料；电机技术更是望尘莫及。
他这要求触及了当时招商引资的核心矛盾：既要市场，又要外汇。
但最终，他点了点头：“只要真能出口创汇，政策可以灵活。”
陈耀豪最后说道：“当然，我也加大在内地的投资，让你们得到更多的外汇储备。”
晚宴结束时，两人握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