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月19日，启德机场。
晨光将停机坪照得一片银白，新华社包租的波音737正在做起飞前的最后检查。
VIP休息室里，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和某种微妙的张力——这不仅仅是北上考察，更像一场香港资本力量的集体亮相。
陈耀豪走进来时，原本低声交谈的人群出现了短暂的静默。
他今天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身后跟着六人核心团队：梁宏、庞志鸿、波尔克、徐智渊、韦伯、廉辉，每人手中都提着装有项目文件的黑色公文箱。
这支队伍的构成本身就在传递信息：电力、港口、零售、饮料、基建——几乎覆盖了基础设施与民生的所有关键领域。
“阵仗不小啊，陈生。”包船王第一个迎上来。
这位船王今天特意系了条红色领带，笑容里有种老牌富豪特有的从容，“先恭喜你拿下中电，这一仗打得漂亮。”
陈耀豪与他握手，力道适中：“包生客气了，运气而已。”
“运气的背后是算力。”包船王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连罗兰士的退休方案都准备好了？给他留了荣誉主席的位置？”
“老将的经验，是新军最缺的资产。”陈耀豪答得滴水不漏，随即话锋一转，“听说包生在京城市的酒店项目……遇到些波折？”
包船王笑容淡了些：“想用我父亲的名字命名，那边有些顾虑。不过问题不大，已经有人在帮忙疏通。”
他顿了顿，“倒是你在鹏城那栋‘内地第一高楼’，听说都快建好了，动作够快。”
“特区政策一天一个样，不快不行。”陈耀豪望向代表团成员。
李家成正与霍生低声交谈，胡应湘在翻看建筑图纸，金大侠独自坐在角落阅读报纸。
霍生这时走了过来，这位以胆识著称的红色商人开门见山：“陈生这次带的项目清单，恐怕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还厚吧？”
“霍生说笑了。”陈耀豪与他握手，“主要是些拖了很久的意向，例如蛇口港与超市、红牛灌装厂，还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中电参与的核电项目前期研究。”
最后几个字让周围几位富豪同时抬起头。包船王手中转动的雪茄停住了：“核电？大亚湾那个？”
“还在可行性研究阶段。”陈耀豪语气平静道：“但总要有人先踏出第一步。”
霍生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一步踏出去，可就是几百亿的投资。陈生，你今年不到三十吧？”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陈耀豪微笑，“等到了包生、霍生这个年纪，恐怕就没这个魄力了。”
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前辈，又凸显了自己的优势。
包船王大笑拍他肩膀：“后生可畏！不过话说回来，我最近也在谈宁波北仑港的项目。叶落归根嘛，总想为老家做点事。”
陈耀豪心中一动。宁波港、京城市酒店……包船王的布局已经形成了一张跨越南北的投资网。
而他自己正在织的网，或许更大，但需要更精密的节点。
登机广播响起。众人依次走向舷梯时，陈耀豪注意到胡应湘特意放慢脚步，似乎在等他。
“陈生，”这位以稳健著称的地产大亨与他并肩，“听说和记黄埔要成立基建公司？”
“胡生消息灵通。”陈耀豪没有否认。
“基建周期长，回报慢。”胡应湘缓缓说道：“不像地产，三年就能变现。”
“所以需要耐心。”陈耀豪踏上舷梯，“但我认为，内地最缺的不是快钱，是愿意扎根二十年的长线布局。胡生说呢？”
胡应湘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机舱内，座位安排耐人寻味。陈耀豪的团队被安排在客舱前半部，与包船王、霍生相邻。
李家成坐在靠窗位置，正与中银香港的代表交谈；文化界代表集中在后排。
引擎轰鸣中，波音737冲向天际。透过舷窗，香港的高楼群迅速缩小，最终变成维多利亚港边的一排积木。
陈耀豪闭上眼。
飞机穿越云层时，阳光突然倾泻而入，将整个机舱照得一片明亮。
前排的包船王回过头，隔着过道说：“陈生，到了京城市，有空一起喝豆汁儿？我认识一家老店，味道正。”
“好啊。”陈耀豪睁开眼，“我也很想尝尝，地道的京城市味儿。”
这话说得平常，但两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品尝的何止是豆汁儿，更是这座古老都城在改革开放之初，那种混杂着谨慎与渴望、传统与变革的复杂滋味。
而他们这些香港商人，正是要去给这锅正在煮沸的汤，添上一把属于自己的调料。
陈耀豪刚闭目养神片刻，身后便传来声音：“陈生，可否叨扰？”
回头，胡应湘正站在过道里。是他今天第二次主动找上自己。
“胡生请坐。”陈耀豪示意身旁的空位。
胡应湘坐下时，客舱里几道目光悄然投来——这两位都是此次北上代表团中资本最雄厚的，他们的交谈可能意味着某种结盟。
“飞机上实在无聊，只好找陈生聊天解闷。”胡应湘的开场白很香港，直白里藏着算计。
陈耀豪微笑以对：“能与胡生聊天，是我的荣幸。”
寒暄三句后，胡应湘切入正题：“听说陈生在内地有投资高速公路的计划？”
陈耀豪听完一怔，登机时问基建公司，现在又问高速公路？
他立马反问道：“胡生不是已经拿下广深高速的意向了吗？”
胡应湘苦笑：“意向是意向，落实是两回事。现在卡在两个环节：一是内地对‘贷款修路、收费还贷’的模式还有疑虑，毕竟这是资本主义的玩法；二是……”
他顿了顿，“十几亿美元的银团贷款，香港没有哪家银行敢单独牵头。”
陈耀豪没有立刻接话。望向舷窗外。片刻后，他终于开口说道：“胡生是希望我入股？”
“更准确地说，是希望陈生和我一起，给这个项目增加信用背书。”胡应湘身体微微前倾。
“你刚拿下中电，汇丰、花旗都在抢着给你授信。如果你愿意加入，银行的态度会完全不同。”
机舱广播恰在此时响起：“各位旅客，我们即将经过长江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