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豪望向窗外。云隙间，隐约能看见一条蜿蜒的褐色丝带——那是长江，内地经济的主动脉。而胡应湘想修的广深高速，将是另一条动脉。
“回报率呢？”他问得直接，“高速公路不像地产三年变现，也不像电力有稳定现金流。前十年可能都在还利息。”
胡应湘笑道：“陈生，你看的是账面回报。我看的是——未来三十年，珠江三角洲每增加一辆车，每运输一吨货，都会在我们的收费站留下过路钱。
这生意不是做三年，是做三十年、五十年。而且……”
他压低声音：“内地现在最缺什么？不是钱，是示范。如果我们把广深高速做成，接下来沪宁高速、京珠高速……这些项目都会向我们敞开。
那时候，我们不是在投资一条路，是在投资整个国家的交通版图。”
陈耀豪沉默。他知道胡应湘说得对。
前世记忆中，广深高速后来年收入超过三十亿，更重要的是，它成了胡氏集团进入内地基建市场的通行证。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传来压迫感。
陈耀豪缓缓道：“我可以考虑。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合营公司股权五五开，决策权共享；
第二，贷款利率必须压到12%以下；第三，特许经营权至少要三十年。”
胡应湘快速回应道：“前两点可以谈。第三点……内地现在给外资的最长是二十年。”
“那就去争取三十年。”陈耀豪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告诉他们，没有三十年的回收期，我们不敢投十几亿美元。这不是讨价还价，是商业逻辑。”
飞机轮子接触跑道的震动传来。胡应湘说道：“这次在京城市，如果有机会见到相关领导……”
“我会提。”陈耀豪解开安全带，“但胡生也要明白——就算领导点头，后面还有无数轮谈判。
内地官员现在最怕的不是项目失败，是‘国有资产流失’的风险。我们要做的，是设计一套让他们能向上级交代的方案。”
舱门打开，京城市冬日的冷空气涌入。
陈耀豪披上大衣时，看见停机坪上已经停着几辆黑色轿车——那是来接代表团的。
胡应湘与他并肩走下舷梯，忽然轻声说：“陈生，你觉得内地真的会彻底开放吗？”
陈耀豪望向远处。首都机场的老航站楼在冬日阳光下显得朴素甚至陈旧。
但跑道尽头，新的航站楼工地已经立起钢架——那将是内地第一座现代化航空枢纽。
“你看那工地。”他指向钢架，“旧的要拆，新的要建。过程会很慢，会有反复，但方向不会变。”
两人坐进同一辆轿车。驶出机场时，胡应湘忽然笑了：“陈生，你今年才二十八吧？我像你这个年纪时，还在帮父亲打理出租车生意。”
“所以时代不同了。”陈耀豪望着窗外飞逝的白杨树，“胡生当年敢投资海底隧道，是看到了香港的未来。现在敢投资高速公路，是看到了整个内地的未来。”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这是内地第一条高速公路，1980年刚通车，路面平整得让人惊讶。
胡应湘忽然说：“晚上代表团有欢迎宴，听说副高官会来。”
“那正好。”陈耀豪整了整领带，“我们可以当面聊聊，什么叫‘贷款修路、收费还贷’。”
车窗外的京城，正被暮色缓缓浸染。长安街的华灯初上，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1981年1月的京城市，天空是一种澄澈的瓦蓝色。
车队驶过长安街时，陈耀豪特意摇下车窗。
冷冽的空气涌入车厢，带着北方冬日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隐隐的煤烟味——那是千家万户取暖锅炉共同吐纳的时代印记。
街上自行车流如潮，偶尔驶过的上海牌轿车显得矜持而稀有，人们穿着深蓝或军绿色的棉袄，面容上有种计划经济年代特有的从容节奏。
“这个天空……”坐在旁边的胡应湘忽然感慨，“在香港看不到这么透的蓝。”
“也看不到这么呛的煤烟。”陈耀豪接话，两人相视一笑。
车队拐进东三环，长城饭店的轮廓映入眼帘。
这座1980年刚竣工的白色建筑，在当时京城市的天际线上显得突兀而崭新。
它是这座城市第一家中外合资饭店，某种意义上，也是改革开放的第一块实体招牌。
“到了。”前排陪同的新社工作人员回头笑道，“各位先在酒店休息，晚上有欢迎宴会。”
陈耀豪走下车时，北风刮过脸颊像细砂纸摩擦。
他下意识裹紧大衣——这动作被饭店门童精准捕捉，年轻人快步上前递上热毛巾，动作标准得像经过军事训练。
大堂里的景象有种奇特的混搭感：水晶吊灯是进口的，地毯花纹却带着鲜明的民族风格；背景音乐播放着《蓝色多瑙河》，前台服务生却穿着中山装式改良制服。
最醒目的是墙上那幅巨大的长城油画，金框在日光灯下反着光，像某种无声的宣言。
“陈先生，您的房间在贵宾楼。”服务员引路时步伐控制得很好，既不让客人觉得仓促，也不显得拖沓。
穿过连接廊时，陈耀豪看见几个外国商人正在咖啡厅激烈讨论，桌上摊着图纸和计算器。
他们的声音在挑高空间里产生轻微回音，夹杂着英语、德语和生硬的汉语词汇——“合资”“技术转让”“市场准入”。
这些词汇像密码，破译着这个古老国度正在书写的全新剧本。
贵宾楼是几栋独立的二层小楼，围合成中式庭院。
青砖灰瓦，回廊曲折，每扇窗都对着精心修剪的松柏。陈耀豪推开属于自己的那扇木门时，暖气混合着淡淡檀香扑面而来。
他的助理团队已经先一步抵达。六个人在客厅里站成一排，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陈生。”廉辉上前接过他的大衣，“房间已经检查过，通讯设备测试正常。这是刚送来的日程表。”
陈耀豪扫了一眼那张打印纸。
晚上七点欢迎宴，明天上午参观故宫，下午经济座谈会，晚上自由活动——安排得松紧得当，既给予尊重，也留足考察时间。
他走到窗前。庭院里的水池已经结冰，冰面上落着几片枯叶，像被封存的时间标本。
远处，京城市市区的平房屋顶连绵成片，偶尔有烟囱冒出青灰色烟柱，缓缓融入铅灰色天空。
陈耀豪转身，说道：“趁晚宴前，我们再对一遍项目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