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签协议,没有定时间,但彼此心里都清楚:一条新的路,正在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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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宾馆后,陈耀豪和包船王并肩走在宾馆外的林荫道上。
宴会的喧嚣已经远去,只余下皮鞋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包生似乎有心事。”陈耀豪率先开口。
包船王停下脚步,望着不远处灯火稀疏的街巷,长长叹了口气:“今晚林局长找我谈过了。国内船厂能造五万吨级的货轮,希望我下订单。”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报的是成本价,只需要三千二百万美元一艘,国际市场至少要三千八百万美金。这个价格甚至可能还亏本。”
陈耀豪没有说话。他知道这声叹息的分量——那不是简单的买卖,是一份难以推却的人情,也是一场关乎未来的赌注。
“但我正在抛售油轮,准备弃船登陆。”包船王转过身,路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陈生,你说这单子接还是不接?”
两人走进宾馆大堂,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下。
侍者送来茶水,包船王端起杯子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旋转的茶叶。
“五年前,我订一艘三万吨的油轮,”他忽然说起往事,“日本三菱的船厂,谈判了整整六个月。
每一条焊缝的技术标准,每一处钢材的厚度,都要争。”
他摇摇头,“现在想想,争的不只是价钱,是那份互相较劲的尊严。”
陈耀豪静静听着。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那个叱咤风云的船王,而是一个站在时代转折点上的普通人。
“林局长今天给我看了一沓照片。”包船王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黑白照片摊在茶几上。
照片上的船坞很简陋,龙门吊的油漆有些斑驳,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但船体已经成形,巨大的钢板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他们的总工程师,是个六十岁的老先生。”包船王指着照片角落一个模糊的身影,“姓赵,建国前就在江南造船厂。
林局长说,为了这个五万吨级的设计图纸,老先生带着团队熬了三年,期间中风过一次,左手到现在还不利索。”
陈耀豪拿起一张照片细看。船坞的墙壁上用红漆刷着标语:“造自己的万吨轮”,漆色已经斑驳,但笔迹遒劲。
“价格可以谈,数量可以商量。”包船王说,“但赵工托林局长带给我一句话——‘请给我们一个证明的机会’。”
窗外传来夜行货车的鸣笛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悠长。
“几艘便是上亿美元。”陈耀豪点点头。
他虽不太熟悉航运,却清楚这个行业的运作逻辑:高杠杆、重负债,一艘船背后往往牵扯着复杂的金融链条。
包船王此时抛售船舶,正是为了减轻负债,若再逆市购入新船,难免与战略相悖。
“陈生觉得,我该如何应对?”包船王望过来,眼神里透着征询。
陈耀豪略作思考,缓缓道:“我认为,这个订单不妨接下——数量或可商议,但态度应当积极。”
“怎么说?”包船王微微挑眉。
“海运市场总有周期,眼下虽处低谷,却非末日。包生以往主营油轮,而未来内地经济发展,大宗商品、制成品进出口必然激增,集装箱运输的前景或许比油轮更值得布局。”
陈耀豪继续说道,“内地船厂需要一张走向国际的名片,包生若能成为这张名片,往后在内地的诸多事务,想必也会顺畅许多。”
包船王听着,目光渐渐明晰。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视野确有独到之处。
“其实他们的用意我很清楚。”包船王语气缓和下来,“内地有能力造大船,缺的是国际声誉和首张订单。我若肯签这个字,便是雪中送炭。”
“正是这个道理。”陈耀豪趁势说道,“若包生仍有顾虑,我倒有个提议。
不如由我们合资成立一家航运公司,专门运作这批新船。一来分担风险,二来我也可借此向包生学习航运经营的经验。”
包船王着实有些意外:“陈生对航运也有兴趣?”
“我是看好内地未来的进出口潜力。而且我旗下也有一支远洋船队,只是经营不理想。”陈耀豪微笑道:“当然,这仅是建议,一切还需包生定夺。”
包船王沉思片刻,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舒展的笑容:“此事确需从长计议。这样,回港之后,我们约时间详谈。”
陈耀豪知道,船王还需与团队商议。这位曾经叱咤四海的企业家,如今每一步都走得审慎。时势易转,英雄亦难免顺应潮流。
但或许,潮流之中,仍有新的航道正在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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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陈局长如约来访,手里提着一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陈耀豪在宾馆套间的会客室接待了他。
公文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关于合资建厂的资料,以风扇和家电工厂为主。
陈耀豪快速翻阅着,却在几份风扇厂资料的间隙,发现了几家电子元器件厂的简介——纸张崭新,显然是新放进去的。
他不动声色地将挑出的几家风扇厂资料递给身旁的钟楚红,吩咐她后续请技术团队评估。对于那几份“夹带”的电子厂资料,他只字未提。
“陈局长,合资建厂牵涉的环节很多,”陈耀豪合上资料,语气诚恳,“即便我今天初步选定,后续还有大量细节需要双方团队磋商。
只有白纸黑字的协议签下,项目才算真正落地。不过请您放心,我会亲自跟进。”
即便拥有“先知”的眼光,知道这片土地的未来不可限量,陈耀豪也明白,当下的每一步都需走得审慎。
投资金额尚在其次,关键是要在法律与协议的框架内,将权责界定清晰,避免日后陷入被动。
“我们非常希望能与荣耀科技这样的国际企业达成合作。”陈局长的笑容里带着期待。
“我也一样。”陈耀豪点头微笑,随即话锋一转,“对了,昨天向您提过的研发中心一事,不知上边可有初步反馈?”
“已经报上去了。”陈局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这种事,需要开会讨论。
您知道,程序总要走的。一有消息,我立刻通知您。”
“那就多谢陈局长费心了。”陈耀豪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一下。他知道,有些事情急不来,但只要开了头,路总会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