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豪也收起笑容,郑重举杯:“包生言重了。大家同为华商,本该相互扶持。日后若有需要,耀豪也必当尽力。”
两只茶杯再次相碰。这一次,碰得很实。
临走前,陈耀豪想起什么,随口提道:“对了包生,港灯和中电之间,是不是该考虑建一条海底电缆联网?用电安全总是要紧的。”
包船王脚步一顿,沉吟片刻:“可以研究。”
两人在全聚德门口道别。包船王的车先走了,陈耀豪站在门口,看着前门大街渐渐亮起的灯火。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往远处去了。
他忽然想起刚才包船王那句“可以研究”——那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开始。
就像这顿烤鸭宴,看似只是吃饭,实则谈定了航运的布局,确认了彼此的立场。
所有的路,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他紧了紧大衣,走向自己的车。司机已经等在路边,车门打开,里面暖气开得很足。
“回宾馆。”他说。
车驶入长安街的车流。
…
…
次日上午,陈局长再次来访。
这次他身后跟着两位客人。
都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中山装,提着样式陈旧的人造革公文包。
“陈生,这位是中科院的伍院士,专攻通信技术。这位是吴院士,电子工程领域。”
陈局长引见时语气格外郑重,“伍院士、吴院士,这位就是陈耀豪先生。”
两位院士握手时力道很足,目光直接而专注。那是常年沉浸在实验室里的人特有的眼神,不带太多客套,直截了当。
落座后,陈局长开门见山道:“伍院士和吴院士今天来,是想和陈生深入聊聊研发合作的事。”
陈耀豪点点头,看向伍院士说道:“不知两位对我提出的合作模式,有什么看法?”
伍院士坐得笔直,说话时手指习惯性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像是在心里打摩尔斯电码。
“陈先生提到的研发中心,思路很好。”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只是目前国内的科研人员都在体制内,调动上有难度。”
这是实情。1980年,每一个大学毕业生都是干部,每一名科研人员都有编制。让他们离开“铁饭碗”去外资机构,几乎不可能。
“既然人员调动有困难,”陈耀豪沉吟片刻,“不如换个方式——我来出资,在内地建实验室、买设备、请海外专家指导,你们出研究人员。成果共享,但知识产权归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资金可以用外汇结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吴院士和伍院士对视了一眼。
“陈先生,”伍院士终于开口,“您说的这种方式,国内目前还没有先例。”
“但鹏城市已经有了‘三来一补’。”陈耀豪说得很平静,“来料加工、来样生产、来件装配,补偿贸易。制造业可以这么合作,研发为什么不能?”
这个类比让伍院士眼神动了动。他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着温热的瓷杯。
“您具体想研究什么?”
“两样。”陈耀豪伸出两根手指,“程控电话交换机,和无线寻呼系统。”
吴院士这时插话:“交换机我们有一些基础。六十年代搞过纵横制,后来断断续续有些研究。
但程控是全新概念,需要集成电路和软件支持。”
“所以需要合作。”陈耀豪说,“我提供最新的国外技术资料、专用芯片样品,甚至可以请贝尔实验室的工程师过来短期指导。
你们提供人才和基础研究能力。”
他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推到茶几中央。
那是几份英文技术文档的复印件,标题页上印着“贝尔系统技术备忘录”字样。
伍院士拿起最上面一份,快速翻了几页。他的手停在某一页的电路图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边缘。
“这些资料……”他抬起头。
“你放心,这是通过合法途径,从美国带回来的。”陈耀豪说道。
又是短暂的沉默。
“如果合作,”伍院士终于问出关键问题,“成果怎么分配?”
“专利归我。”陈耀豪说得毫不含糊,“但产品在国内生产销售时,你们可以技术入股。而且……”
他顿了顿,说道:“我可以承诺,在产品成本回收前,不在内地引入其他外资同类产品竞争。”
这个条件很重要。八十年代,外资进入中国市场常常采用“高价占领-低价倾销”的策略:在你没有技术时高价销售,一旦你掌握技术就大幅降价,用资本优势扼杀本土萌芽。
陈局长这时开口:“陈生,您这个‘三来一补’式的研发合作,具体怎么操作?”
“简单说:我出钱、出设备、出外部技术指导;国内出场地、出研究人员、出基础实验条件。
所有研发活动都在内地进行,研究成果双方共享使用权,但专利所有权归投资方。”
陈耀豪解释道:“就像鹏城的服装厂——港商提供布料和样式,内地工厂加工成衣,成品再出口。只不过我们‘加工’的是技术。”
伍院士听完,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BJ冬日的天空,灰蓝而高远。他背对着房间站了很久,久到陈局长以为他在犹豫。
但当他转过身时,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光。
“我回去就写报告。”他说得很快,“这种合作模式值得尝试。不只是为了外汇,更是为了接触前沿技术的机会。”
吴院士也点头说道:“我们很多年轻的研究员,现在只能看七十年代的国外期刊。如果能接触到最新的一手资料,意义不亚于资金支持。”
事情谈到这里,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商业合作范畴。
陈耀豪明白,这两位院士看中的不是那几十万、几百万美元的外汇,而是通过这个窗口,让国内的科研人员能真正触摸到世界技术前沿。
送走三位客人后,陈耀豪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街角。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件事:八十年代初,某个科研院所为了买一台国外的示波器,全所上下省吃俭用攒了两年外汇。
仪器运到那天,全所的人都跑到门口去看,像迎接什么神圣的物件。
而现在,他准备送进来的不止是仪器,是整个研发体系。
钟楚红进来收拾茶杯时,轻声问:“这次能成吗?”
“不知道。”陈耀豪实话实说,“但总要有人先提出来。”
他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想法:通过这种官方合作,可以名正言顺地接触到最顶尖的科研人员。
在八十年代,很多“星期天工程师”就是这样产生的——国有单位的工程师利用周末时间为乡镇企业提供技术服务,赚取额外收入。
一旦建立起联系,未来可以做的事就多了。
窗外天色渐暗,长安街上的路灯次第亮起。
陈耀豪想起伍院士临走前说的话:“陈先生,您知道国内现在最缺的是什么吗?”
“技术?资金?”
“是信心。”伍院士说,“我们落后太久了,很多人已经不相信自己能赶上去。您这个合作如果成了,给的不只是技术和资金,还有一样更重要的东西。”
“是什么?”
“可能性。”伍院士戴上那顶洗得发白的棉帽,“让年轻人看见,我们真的有机会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车已经驶远了,但这句话还在陈耀豪耳边。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抽出一张信纸。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终于落下:
“致荣耀科技研发部:即日起,启动‘灯塔计划’。
第一阶段目标:收集全球通信领域最新技术资料,建立技术情报库……”
字写得很慢,很认真。
灯光下,墨迹一点点渗进纸纤维里,像是某种承诺,正在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