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北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了他很久,最后点点头:“好。盖起来好。”
远处传来鞭炮声,噼里啪啦,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短暂的光。
宴席还在继续,笑声、劝酒声、孩子的跑闹声,混成一片温暖的喧嚷。
陈耀豪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不仅仅是一次衣锦还乡,更是一次认祖归宗。
那些他原本只在记忆中存在的名字——陈振南、那对葬身火海的年轻夫妻——在这一刻,都变成了有温度、有重量的存在。
而他现在所做的一切,既是给活人看,也是给死人一个交代。
夜更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但祠堂里的长明灯,还亮着。
......
在新会的最后两天,陈耀豪把周边乡镇都走了一遍。
路多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脚泥;学校大多是旧祠堂改建的,黑板斑驳,桌椅吱呀作响。
卫生院里,最贵的设备是一台七十年代产的X光机。
第四天下午,在县政府简陋的会议室里,府、县两级的官员都到了。
长条桌两侧坐得满满当当,每个人面前都摆着白瓷茶杯,茶是当地产的土茶,香气很冲。
陈耀豪最后一个进来。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在长条桌侧面坐下。
“这几天走了一圈,”他开口时,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感触很深。乡亲们热情,干部们实在,但家乡……确实还穷。”
这话说得很直。在座的官员有的低下头,有的搓着手,但没人反驳。
“所以我想做点事。”陈耀豪继续说,“先从岩头村开始——修一条水泥路通到村口,建一个文化活动中心,再盖一座敬老院。这些钱我出,但工程要乡亲们参与,工钱按市场价给。”
县官员正要说话,陈耀豪摆摆手:“先听我说完。”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计划书,很薄,只有三页纸。
“第二件事,我想在新会捐建一所中学。不是普通中学,是要成为整个江门地区最好的中学。”
他把计划书推过桌面,“初步预算三千万人民币。校名我想好了——‘礼广中学’,用我父亲的名字。”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有人低声重复:“三千万……”
1980年的三千万人民币,相当于一千万美元。这个数字,比JM市全年教育经费的总和还要多。
市长清了清嗓子:“陈先生,这份厚礼……我们不知该怎么感谢。按惯例,这样的捐赠,应该用捐赠者的名字命名。”
陈耀豪摇头:“我父亲生前是教书先生。用他的名字,比用我的名字合适。”
他没说出来的话是:用父亲的名字,是一种告慰。告慰那个葬身火海的年轻人,告慰那份未竟的教育理想。
“还有,”他补充道,“学校的建设,我会派团队全程参与。从设计到施工,从设备采购到师资培训。我要的不是一栋楼,而是一个真正能培养人才的学校。”
这话说得很硬。在座的官员都听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捐款,是捐赠者要深度参与的建设项目。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陈耀豪又陆续提出了几项捐赠:县图书馆扩建、体育场改造、设立教育专项基金……总金额达到了五千万人民币。
但自始至终,他没提任何商业投资。
散会前,市长终于忍不住问:“陈先生……不考虑在家乡投资些实业吗?我们有很多优惠政策……”
陈耀豪沉默了片刻。
“我这次来,是探亲,不是考察。”他说得很慢,“投资实业是商业行为,要考虑市场、配套、回报。而捐款……只是我想为家乡做点事。”
他没说的是:一旦开始投资,关系就复杂了。乡亲来求职,亲戚来要工程,各种人情世故会像蛛网一样缠上来。
他不想把简单的乡情,变成复杂的生意。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要集中精力做的大事太多了——京津高速、广深高速、蛇口港、科研中心……每一样都需要全力以赴。
家乡这片土地,他更愿意保持一份纯粹的情感连接。
从县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陈振北拄着拐杖等在门口,看见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说:“回家吃饭。你婶炖了鸡汤。”
最后一晚是在陈振北家吃的。老旧的砖瓦房,屋里点着白炽灯,光线昏暗。
菜很简单:炖鸡汤、炒青菜、蒸腊肠。但陈耀豪吃得很香。
“学校的事定了?”老人忽然问。
“定了。用我父亲的名字。”
陈振北点点头,夹了块鸡肉放到陈耀豪碗里:“你父亲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饭后,陈耀豪送老人回屋。在门口,陈振北忽然转过身,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三个年轻人,穿着长衫,站在祠堂前。
中间那个眉眼清秀的,是陈耀豪的爷爷;左边戴眼镜的,是他父亲;右边笑容憨厚的,是年轻的陈振北。
“这张照片,你带走。”老人把照片塞进陈耀豪手里,“你爷爷出去时留下的。说以后要是……要是他回不来,就让回来的人看看。”
布包已经磨得发白,但很干净。陈耀豪接过时,感觉有千斤重。
第二天一早,车队离开岩头村。出村口时,陈耀豪让车停下。他走到老榕树下,抬头看了很久。
树上系满了红布条,都是这两天乡亲们系的,说是祈福。风一吹,红布条飘起来,像一片红色的云。
车子重新启动时,他从后窗回望。陈振北还站在村口,拄着拐杖,身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陈生,”钟楚红轻声问,“直接去机场吗?”
“嗯。”陈耀豪收回目光。
车驶上大路。窗外,新会的田野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瑟,但田埂上已经冒出了零星的绿意——是早春的草芽。
他打开公文包,把那张泛黄的照片小心地夹进笔记本里。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辨认:
“民国廿五年春,摄于陈氏宗祠前。愿山河无恙,家国永安。”
字是爷爷的笔迹。
陈耀豪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这一趟北上,他拿到了项目,建立了关系,播下了种子。但最重要的收获,或许是终于明白了自己从何处来,又该往何处去。
车子加速,驶向广州,驶向香江,驶向那个正在缓缓展开的时代。
而家乡的那棵老榕树,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下一次,游子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