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港府出来的第二天,陈耀豪便启动了一场隐蔽而精密的地面战。
名单上列着二十七个名字,分别持股从0.5%到3%不等的中电中小股东。
这些人平日里在股东名册上只是冰冷的数字,但在10月12日的股东大会投票上,每一个小数点后都可能成为决定天平倾斜的砝码。
第一站是狮子山的一处老宅,拜访张福来。
这位六十二岁的纺织业老行尊,手中握着中电2.1%的股权。
会面安排在宅邸的露台,可以府看九龙半岛。
“张生,我相信罗兰士爵士一定来过。”陈耀豪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但我要说的是,我从未想过分拆中电。
恰恰相反,我认为这家公司被严重低估了。当然不是股价,而是潜力。”
张福来摩挲着紫砂茶杯,目光却投向远方:“陈生,我投资中电二十年,看中的就是稳。
电力公司嘛,像老榕树,长得慢,但根扎得深。你现在说要发展外埠市场,我这把年纪了,经不起大风浪。”
“榕树也要修枝剪叶,否则会生虫。”陈耀豪身体微微前倾,说道:“中电过去五年净资产收益率年均4.3%,同期通胀率7.2%。
张生,您的资产每年在缩水近三个百分点。这不是稳,这分明是缓慢失血呀。”
老人端茶的手顿了顿。这个数字他当然知道,只是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他面前。
“但如果扩张太快……”
“所以不是扩张,是优化。”陈耀豪早有准备,开口说道:“青山发电厂三期工程,预算超支38%,工期延误十四个月;
新界电网升级项目,采购成本比港灯同规格设备高出12%。这些不是开拓,是管理失职——而我可以让这些数字回到正轨。”
张福来沉默地听着。
良久,他忽然问:“陈生,若你掌舵,中电的股息政策会变吗?”
“未来三年,每年递增不低于10%。”陈耀豪答得毫不犹豫,“这不是承诺,只要把刚才说的那些管理漏洞堵上一半,省下来的钱就够分红。”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资本最诚实,数字最无情,而眼前这个年轻人把两样都摆在了桌上。
“还有,”陈耀豪合上文件夹,说道:“若张生支持,未来维港投资在地产、酒店、乃至海外项目的采购清单上,张氏纺织会出现在优先供应商名单里。
我从不亏待朋友——这一点,跟我合作过的股东都可以作证。”
这句话像最后一颗砝码。
侍者来续茶时,露台上的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股东大会那天。”张福来缓缓道:“我会去看看。”
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不支持。
但陈耀豪听懂了,在资本世界,“去看看”往往意味着“会投你一票”。
离开浅水湾时,夕阳正将海面染成熔金之色。
车内,廉辉递上下一份资料:“下一个是铜锣湾的郑裕丰,持股1.7%,做航运起家,最近两年生意不太好。”
“那就跟他谈港口的合作。”陈耀豪快速浏览文件,“九龙仓在葵涌的码头需要物流伙伴,红牛在东南亚的货柜需要船运。告诉他,支持我,这些订单可以优先给他的船队。”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香港的灯火正逐一亮起,而那些灯火背后,一场关于股权、人情、利益的无声交易,正在一间间茶室、一座座豪宅、甚至高尔夫球场的更衣室里悄然进行。
廉辉忽然问:“陈生,如果这些股东两面下注呢?既答应我们,也答应嘉道理家族。”
“那就让他们下注。”陈耀豪望向窗外飞逝的霓虹,“但下注之前,他们会算一笔账:嘉道理家族能给他们的只有过去的人情,而我能给的,是未来的真金白银。
在资本市场,人情会贬值,但钱不会。”
…
…
…
傍晚,陈耀豪罕见地早早离开了办公室。
深水湾别墅的铁门缓缓打开时,庭院里的桂花正散着晚香。
车刚停稳,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从廊下飞奔而来…
“爹地!”
八月像颗出膛的炮弹撞进他怀里,六岁女孩的冲力让他后退了半步。
紧接着,九月和国民也争先恐后地扑过来,三双小手同时抓住他的西装下摆,像抓住归港的缆绳。
陈耀豪的脸上,露出那种在谈判桌上从未出现过的、毫无戒备的笑。
他蹲下身,让八月骑上肩头,左手抱起九月,右手揽过国民。三个孩子的重量让他微微踉跄,却甘之如饴。
李宜敏闻声从屋里出来,灯光在她身后晕开温柔的光圈。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小国民,指尖轻轻拂过陈耀豪的袖口。她这个动作里藏着千言万语:辛苦了,回来了,我们都在。
进屋时,赵雅之正从楼梯上下来。
怀孕五个月的身形已显圆润,她走得很慢,手习惯性地护着小腹。
看见陈耀豪,她眼睛亮了亮,想快步走来,却被他用眼神制止。
“慢慢走。”陈耀豪放下肩头的八月,迎上去握住她的手。
“养和医院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套房。”他扶她在沙发坐下,“但我想着,还是家里最舒心。
不过有任何不对劲,必须马上打电话,我让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知道啦。”赵雅之仰脸看他,眼角有细碎的笑纹。
这个前世在镜头前风华绝代的女人,此刻素面朝天,却有种更动人的光晕。
晚餐是私厨按营养师配方准备的。孕妇餐单独盛在青瓷碗里,每道菜旁都放着标注卡路里和营养成分的标签。
陈耀豪扫了一眼,对管家点头:“明天把鳕鱼换成石斑,雅之最近胃口不好。”
席间,三个孩子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八月在学钢琴,九月迷上了恐龙,国民磕磕巴巴背唐诗。
陈耀豪耐心听着,偶尔插话,眼神却不时飘向赵雅之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的第四个孩子。
“今年真是幸运。”他忽然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事业登顶,家门添丁。有时候觉得,命运待我太厚。”
饭后,孩子们被保姆带上楼洗澡。客厅里只剩三人时,陈耀豪转向李宜敏说道:“你也要抓紧。明年,我想家里再多个声音。”
李宜敏正给他斟茶,闻言手顿了顿,随即展颜一笑:“那得看老爷……什么时候有空赐福了。”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灯光下她耳根微红。
陈耀豪朗声大笑,笑声在挑高的客厅里回荡,惊起了窗外桂树上的夜鸟。
………
进入十月,嘉道理家族的反击进入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