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耀豪在《朝阳日报》发表的《该如何拯救中华电力》,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文章用冷静的数据剖析了中电的困境:电网建设滞后、发电成本高企、海外拓展停滞。
又用克制的笔触勾勒出蓝图:五年内将股息率提升至同业标杆水平,十年内将业务拓展至三个东南亚国家。
最后那句“我们接手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份责任。而这份责任,将要带领中电走向更广阔的海外市场”,被多家媒体摘录转载。
舆论场瞬间分裂。
茶餐厅里,老股民抖着报纸:“你看看。这才是做事的人。嘉道理掌权五十年,什么时候说过要把电卖到南洋去?”
写字楼里,基金经理却在摇头:“画饼谁不会?东南亚的电力市场是那么好进的?
政治风险、汇率波动、本土保护……他陈耀豪真当自己是超人?”
最激烈的反弹来自圣佐治大厦。
翌日,三家与嘉道理家族关系密切的报纸同时刊出反驳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冒险家的赌局》、《电力不是玩具》、《警惕资本野蛮人》。
文章核心就一点:陈耀豪的所有承诺都是空中楼阁,他真正要的是拆解中电套现。
但真正让资本市场侧目的,是一份突然流传开来的小股东联名信。
超过两百名持股人联署,要求中电董事会向港府证券监督与合并委员会反映,“对决胜资本的收购动机进行彻底调查”。
联名信末尾附了一份清单,罗列了陈耀豪过去五年所有收购案后的资产处置记录:和记黄埔的码头拆分、九龙仓的地产分拆、TVB的股权质押……
“他们在告诉所有人:我就是来拆零件的。”廉辉将联名信副本放在陈耀豪桌上时,声音里带着寒意,“这一手很毒。小股东最怕的就是这个。”
陈耀豪只是扫了一眼那封信:“意料之中。罗兰士·嘉道理要是连这都不会,也撑不到今天。”
“那我们该怎么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耀豪斩钉截铁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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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圣佐治大厦二十四层的家族会议,气氛却比外界想象的更凝重。
罗兰士·嘉道理将那份《朝阳日报》对折、再对折,直到它变成巴掌大的方块,然后轻轻推过桌面:
“我们低估了他。这不是普通的资本狙击手。他把收购包装成了拯救,把野心粉饰成了愿景。”
米高盯着父亲那双曾经稳健如磐石的手,此刻指关节微微泛白。
“但我们在管理层和员工中的声望,他短时间内无法撼动。”米高说,“过去五十年,嘉道理家族的名字和中电是绑在一起的。
老员工记得是谁在他们父亲退休时多发三个月薪水,中层主管记得是谁送他们的子女去英国读书……”
“感情牌打不了多久。”罗兰士打断儿子,“资本市场最残酷的规则是:当股价开始说话,所有温情都会变成噪音。
你看看这两天中电的成交量,就比平时翻了五倍。那些买进的人,会在股东大会上投给谁?”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压缩机的低频震动。
良久,罗兰士缓缓起身,说道:“做好最坏的准备。如果陈耀豪真的在股东大会上获胜,我们要有B计划:
保留至少20%的股权,争取关键委员会的席位,在重大决策上保留否决权。
中电可以不是嘉道理家族的中电,但不能变成陈耀豪一个人的中电。”
米高喉结滚动:“父亲,如果我们真的输了……”
“那就输得体面。”罗兰士转身,眼里有烛火般微弱却顽固的光,“让所有人记住:我们是战至最后一颗子弹才退场的。
这样,未来还有翻盘的机会,因为资本世界没有永远的胜利,只有暂时的领先。”
他走到办公桌前,按下通话键:“让法务部负责人现在过来。还有,联系我们在布政司的那位老朋友,就说……嘉道理家族需要他履行当年的承诺。”
米高瞳孔微缩:“父亲,你要动用港府关系?”
“当商业规则挡不住对手时,就要寻找规则之外的武器。”罗兰士的声音很轻,却像在宣判。
“陈耀豪可以赢得股东大会,但我要让港府在他赢得的那一刻,启动对‘一致行动人’的调查。
调查期间,所有股权变更冻结,董事会决议暂缓执行。”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近乎冷酷的弧度:
“我要让他即使赢了,也拿不走奖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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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底。
一封来自嘉道理家族律师行的投诉函,摆在了香港证券与并购委员会的案头。
投诉核心直指决胜资本与太平洋投资涉嫌构成“一致行动人”,却未依法发起全面要约收购。
文件厚达三百页,附有交易记录截图、股权结构穿透图,甚至包括两家公司董事在纽约某俱乐部的会面记录,而时间恰好是收购战启动前一周。
“这是要把水搅浑。”廉辉将函件副本递给陈耀豪时,脸色凝重,说道:“证监会一旦立案调查,十月十二日的股东大会可能被迫延期。”
陈耀豪翻看着那些精心编排的材料,忽然笑了:“罗兰士·嘉道理比我想象中更懂游戏规则,在他当赢不了比赛时,就质疑裁判的公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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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日,港府大楼。
陈耀豪穿过挂满历任港督油画的走廊,那些肖像以近乎相同的俯视角度凝视着来人,目光穿过时间,依然带着殖民时代的矜持与疏离。
首席按察司罗弼时的办公室在长廊尽头,橡木门推开时,先闻到的是旧皮革与雪茄灰混合的气味,像某种经过岁月发酵的权力味道。
“陈先生,久仰。”罗弼时从办公桌后起身。六十五岁的英籍高官,银发梳成标准的背头,三件套西装的每一个褶皱都透出精心维护的体面。
握手时力道精准,笑容很刻意,仿佛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傲慢。
寒暄从温莎城堡开始:“上周的授勋名单,陈先生看到了?”
“敝人旗下报纸头版就有报道。”陈耀豪在客座沙发落座,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
“其实最初名单上有陈先生的名字。”罗弼时观察着他的反应,语速放缓,“可惜有些程序上的问题,暂时搁置了。”
这话说得委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