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日,希尔顿酒店顶层的“长江厅”包厢。
陈耀豪提前到了十分钟,此刻正站在窗前,俯瞰着金钟道上午的车流。侍者刚撤走咖啡具,门被准时推开。
米高·嘉道理走进来时,脚步有些许迟滞——这是他第一次在谈判桌上面对陈耀豪,而非财经报纸的照片。
眼前这位华人比想象中更年轻,深蓝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第一颗纽扣松开,随意得像在自家书房会客。
“米高先生,请坐。”陈耀豪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在长桌两端落座。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亲密,又不必提高声量。
“我开门见山。”陈耀豪没有寒暄,“决胜资本作为中电第二大股东,要求按照持股比例获得两个董事会席位。
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也是公司治理的基本准则。”
米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两个席位?陈生,你这是要改朝换代。”
“不,是引入制衡。”陈耀豪身体微微前倾,“一家健康的上市公司,不该只有一种声音。
过去五十年,中电的董事会像嘉道理家族的家族会议——这成就了稳定,也造成了停滞。”
“停滞?”米高冷笑,“我们点亮了九龙、新界七成的家庭,建起了亚洲最先进的发电厂。”
“然后呢?”陈耀豪的声音依然平和,“股息跑不赢通胀,海外拓展止步于纸面规划。
米高先生,资本市场最公平的一点是:数字不说谎。”
包厢里安静下来。
“陈生,”米高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某种近乎悲愤的质问,“你已经是香港新贵,何必非要对我们赶尽杀绝?
嘉道理家族在香港经营了百年,我们和这座城市,可以说是共生。”
“共生?”陈耀豪接话,眼里闪过一丝锐光,“那米高先生是否记得,1928年嘉道理家族收购‘九龙电灯’时,原股东林氏家族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失去祖业的?
或者1956年,你们趁地产低潮吞并‘新界供电’时,那些华人股东有没有选择的权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商场从来是丛林。只不过过去一百年,持猎枪的一直是你们。现在,轮到别人拿起枪了——而规则,还是你们定的规则。”
米高的脸色变得苍白。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对家族早期的收购史并不熟悉。
那些辉煌往事在家族传说里总是被美化成了“扩张”“整合”,从没人提过“吞并”二字。
“我今天约你,”陈耀豪语气放缓,“是希望在股东大会前达成一个体面的解决方案。你们让出经营权,保留部分股权。半年后,我们可以按市价收购你们手中剩余股票。这样嘉道理家族能带着尊严和资本离场,而非……”
他没有说完。但米高听懂了弦外之音:而非在资本绞杀中,被碾成粉末。
“不可能。”米高站起,说道:“中电和大酒店是我们的根。我们宁可战至最后一分钱,也不会拱手让人。”
陈耀豪没有起身。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米高先生,你父亲今年六十八岁,你四十五岁。
如果这场仗打下去,输的不只是钱,还有你们家族三代人积累的所有声誉。
在股东眼里变成负隅顽抗的固执者,在员工心里变成导致公司动荡的罪人,在香港商史上……变成那个跟不上时代的旧派商人。”
他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出清脆一响:“体面退场,还是狼狈出局?这个选择,你们还有最后二十天时间。”
米高走到门口时,陈耀豪最后说了一句:“替我向罗兰士爵士问好。告诉他。”
门被用力关上。震动的余波在包厢里回荡了片刻,最终归于寂静。
陈耀豪独自坐在长桌尽头,看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侍者悄悄进来换茶,他摆摆手,示意不必。
谈判破裂在意料之中。
百年家族的骄傲,不会在一场对话里瓦解。
…
…
…
铜锣湾利园。
利啸和坐在书房的高背椅里,手边摊着未看完的《南华早报》,财经版上关于中华电力收购战的报道还墨迹未新。
他本想读完,眼皮却像灌了铅般沉重,既然打起了瞌睡。
利啸和1910年出生,今年已满70岁,但一直以来,他不服老,以为自己很年轻。
六点一刻,利夫人推门进来:“先生,晚餐备好了。”
他睁开眼,世界在最初几秒是模糊的色块。撑着书桌起身时,踉跄半步,差一点摔倒。手杖尾端的金属包头在柚木地板上划出短促的尖响。
“先生!”利夫人快步上前扶住他手臂。
“无碍。”利啸和站稳,摆摆手,“坐久了,腿麻。”
餐厅里,水晶灯将长条餐桌照得熠熠生辉。
佣人已布好八菜一汤,都是利家几十年的老规矩。
但今晚,他看着那些精致的器皿与食物,胃里却泛起一阵莫名的空虚。
“宪滨有说何时返港吗?”他忽然问道。
利夫人正在盛汤的手顿了顿:“他上月才回澳洲打理酒庄,不是你说让他不必常回来的吗?”
“是吗……”利啸和喃喃。记忆像有了细小的裂缝,有些片段正悄然滑落。
他依次问起在加拿大的二女蕴莲、在社交场活跃的三女蕴珍,甚至问起了早已分家的大哥利泽铭。
利夫人一一应答,语气如常,心里却渐渐升起一丝异样——丈夫从不会在饭桌上如此琐碎地询问家人近况。
七点五十分,利啸和放下碗筷:“我先歇了。”
利夫人看着他上楼的背影,那背影在楼梯转角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她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对佣人吩咐:“给先生温一杯参茶送上去。”
九点十分,卧室里异常安静。
利夫人放下手中的《明报周刊》,侧耳倾听——没有熟悉的鼾声,没有翻身时床架的轻响,只有一种过于深沉的寂静。
她轻轻走到床边,台灯调至最暗的光线下,丈夫的脸色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
“先生?”她碰了碰他的手,冰凉。
“先生!”声音陡然拔高,手指颤抖着探向鼻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像一部失速的默片:拨打急救电话时按错两次号码,呼喊住家保姆的声音变了调,让司机备车时撞倒了玄关的青瓷花瓶。
她抓起电话,先打给远在悉尼的儿子,又打给半山的大哥利泽铭,最后打给了堂弟利国韦。
每个电话里她都重复同一句话:“快来,快来养和医院……”
救护车的蓝光划破利园寂静的夜色。担架床轮子碾过鹅卵石小径时发出规律的咔嗒声,像某种倒计时。
养和医院急救室的门关上时,利国韦刚好赶到。这位日后将执掌希慎兴业的利家第三代,此刻还穿着晚宴的礼服,领结歪在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