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二哥他……”
“在急救室。”利夫人盯着那扇门,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医生说,送来得太迟。”
凌晨一点零七分,主治医生走出急救室,白大褂的袖口沾着不易察觉的淡黄色污渍——那是心脏除颤器导电膏的痕迹。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摘下口罩,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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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维港中心。
办公室里,陈耀豪站在墙上的香港地图前,目光沿着那些代表输电线路的红色虚线移动。
从青山发电厂到九龙半岛腹地,从新界的围村到离岛的码头。
还有十八天。
十月十二日,中华电力股东大会。那天将有项表决:那就是董事会主席改选。
理论上,手握近四成股权的他胜券在握。但资本市场最讽刺的定律是:理论永远要给现实让路。
小股东——那些持有0.01%到1%股份的沉默大多数——才是真正的变量。
他们不在乎华资英资之争,不关心百年家族的荣光,只在乎一件事:股价会不会涨,股息会不会多。
“他们怕我。”陈耀豪对刚进门的廉辉说,“怕我像拆解九龙仓那样,把中电分拆卖掉;怕我像改组TVB那样,把管理层全部换血;更怕我为了短期股价,透支这家公司的未来。”
廉辉放下文件夹:“所以我们得给他们一个不害怕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陈耀豪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张白纸,“告诉他们三件事:
第一,未来三年股息率翻倍;第二,五年内海外业务收入占比超过20%;第三,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独立董事委员会批准。”
他边说边写,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那些数字和承诺逐渐成形,像一张精心设计的路标——指向一个更赚钱、更透明、更有想象力的中电。
“但嘉道理家族一定会反击。”廉辉提醒道:“他们会说这些承诺是空头支票。”
“所以我们需要更重的东西。”陈耀豪停笔,“一篇宣言。一篇能让小股东们相信,我不是来掠夺,是来建设的宣言。”
他重新铺开纸,写下标题:《该如何拯救中华电力》。
“电力公司不是赌场。”他轻声自语,然后开始书写,“它是城市的血管。血管不能赌,只能精心维护,缓慢扩张……”
正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钟楚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脸色有些异样。
“陈生,利家发布讣告。”她将文件放在桌上,“利啸和先生昨天凌晨在养和医院逝世。”
陈耀豪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墨渍。
“TVB的董事长?”他确认道。
“是。讣告说因突发心脏病,抢救无效。”
陈耀豪看了眼讣告日期,是昨天凌晨的事,今天下午才公布。
这二十几个小时的延迟里,利家应该完成了遗产分割、股权安排、乃至接班人的紧急磋商。
他放下笔,拿起电话拨给黄锡照。
接通后只说了一句:“以TVB管理层名义发布悼念公告,用最得体的措辞。
另外,安排一个专门的追思节目,回顾利先生对香港电视业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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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十时,北角香江殡仪馆。
黑色车队沿着渣华道缓缓驶入时,街道两侧已停满各式豪车。
宾利、劳斯莱斯、平治,车牌号从单字头到自定义,像一场沉默的财富展览。
穿深色西装的司机们聚在树荫下抽烟,偶尔交换压低声音的对话:“利家这次……”“听说遗嘱还没公布……”
陈耀豪在黄锡照、林赐祥等TVB高管的簇拥下步入灵堂。
空气里弥漫着白菊与檀香混合的气味,哀乐低回,像某种绵长的叹息。
正厅中央,利啸和的遗照选用的是七十岁寿辰时的肖像——微笑温和,眼神里还带着旧式绅士那种含蓄的锐利。
照片下方,水晶棺静静陈列,透过特制玻璃能看见逝者安详的面容,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仿佛只是小憩。
吊唁者如潮水般进退,陈耀豪在人群中辨认出不少熟悉面孔。
汇丰沈弼正与东亚银行主席低声交谈,怡和大班站在角落翻阅吊唁册,港督府代表身穿深色西装,胸前别着白色康乃馨。
华洋各界,政商名流,此刻都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只剩下黑衣包裹的肃穆。
他依照礼仪,在灵前三鞠躬,而后缓步绕棺。水晶棺侧已堆满白菊,花瓣在冷气中微微颤动。
陈耀豪将手中的花轻轻放下时,看见花瓣上还沾着晨露——那是利家花园今早特意采摘的。
“利夫人,请节哀。”他走到家属席前,微微躬身。
利夫人抬起头。这位常年出现在社交版的优雅女性,此刻双眼红肿,妆容被泪水反复冲刷后露出细微的纹路。
她握住陈耀豪的手时,掌心冰凉:“多谢陈生来送啸和最后一程。”
“应该的。”陈耀豪转向一旁的利铭泽,“利生,若有需要帮忙之处,随时开口。”
利铭泽——这位利家第二代的核心人物,此刻肩背挺得笔直,像在承担某种突然压下的重量。
他颔首致意,声音低沉:“陈生有心了。关于扶灵的人选……”
他没有说完,但陈耀豪听懂了未尽之言。
在香港,扶灵人的分量是衡量逝者身后哀荣的隐形标尺。
政要、巨贾、社会贤达——名单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在无声诉说这个家族还能调动多少资源。
“TVB会全程直播追思仪式。”陈耀豪说道:“利先生对香港电视业的贡献,应该被更多人记住。”
离开灵堂时,午后的阳光正烈。
陈耀豪坐进车内,冷气瞬间包裹上来。
黄锡照从前座转身:“陈生,要不要召开董事会?”
“不急。”陈耀豪望向窗外,说道:“等葬礼结束。尊重,有时候比算计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