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旗银行大厦。
银行投资部的会议室里,烟雾与咖啡因的气味混合成一种紧绷的气息。
比特坐在长桌主位,正在翻看收购报表。
这位太平洋投资的实际操盘手抵港已两周,眼眶下的乌青像勋章般记录着连轴转的日程。
廉辉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开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手绘的股权结构图——线条交错如蛛网。
“嘉道理家族在二级市场的回购行动已经停止。”花旗投行部主管马克指着投影上的交易数据。
“过去48小时,他们只象征性买入了不到五十万股大酒店股份,资金链应该到极限了。”
比特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助理顾不上礼节,声音因急促而尖利的汇报道:“刚收到的消息:嘉道理家族正通过摩根士丹利,私下寻找买家接盘10%中华电力股权!”
空气凝固了。
廉辉手中的铅笔“啪”地折断。
比特缓缓靠向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收起利爪的豹子。
马克与身旁的同事交换眼神,那眼神里同时闪过震惊与贪婪。这是银行家的本能:危机对客户是灾难,对中介却是佣金。
“具体条款?”比特问得简洁。
“匿名信托接盘,市价九五折,要求签署三年禁售协议。”助理汇报道:“摩根方面正在接触几家主权基金和亚洲家族办公室,但……”
“但什么?”
“但有传言说,嘉道理家族要求接盘方背景干净。他们特别强调,不能与近期在香港有活跃收购行为的美资机构有关联。”
会议室里,廉辉响起一声短促的冷笑,说道:“他们在怕我们。”
比特没有接话。他起身在办公室踱步,仿佛在思考什么。
“10%中电股权……”片刻后,他背对众人自语道:“按当前市值约值5.2亿港币。这笔钱够他们把大酒店股价撑到多少?75港币?80港币?”
马克快速计算,说道:“如果全数投入回购,理论上能将太平洋投资的收购成本推高至少15%。但前提是……”
“前提是他们来得及。”比特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说道:“摩根找买家需要时间,尽职调查需要时间,资金跨境划转需要时间。而我们……”
他顿了顿,问道:“我们离34.9%的收购线还差多少?”
“7.1%。”廉辉报出数字,“以目前的收购速度,最迟后天中午就能触及红线。”
“那就加速。”比特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通知所有经纪席位,从下一交易时段开始,收购价上调至每股72港币。同时……”
他看向廉辉,说道:“廉先生,决胜资本那边,可以开始加快买入中电流通股了。”
廉辉眼中闪过一丝微笑,说道:“现在?会不会太早?”
“嘉道理家族既然开始卖中电的股份,说明他们已经把酒店保卫战放在电力保卫战之前。”
比特的嘴角勾起近乎残酷的弧度,说道:“这是他们自己打开的缺口。我们不进去,也会有别人进去。”
马克忍不住问道:“那大酒店这边的收购……”
“继续,全速继续。”比特坐回椅子,动作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说道:“我们要让嘉道理家族相信,我们所有的野心、所有的弹药,都倾注在酒店这场战役上。等他们押上最后一枚筹码时……”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散会时,廉辉故意落在最后。比特叫住他,声音压得很低:“陈生有什么新指示吗?”
“只有一句。”廉辉凑近些,低声说道:“他说,捕猎时最危险的不是猎物反扑,而是你因为盯着一只兔子,忘了草丛里还有老虎。”
比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告诉陈生,我盯着的从来不是兔子。”
…
…
…
几天后。
维港中心。
廉辉将文件轻轻放在橡木桌面上:“陈生,确认了。嘉道理家族通过摩根士丹利私下转让10%中华电力股权,套现约五亿港币。
我们通过离岸账户矩阵,承接了其中7.9%。”
陈耀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说道:“10%?他们总持股不过四成,这一刀下去,可是割到了骨头。”
“根据公开披露,家族控股公司仍持有29.8%。”廉辉顿了顿,说道:“但这只是冰山可见的部分。
个人信托、代持安排、关联方持股……这些需要更深入的穿透调查。”
“不必了。”陈耀豪靠向高背椅,缓缓的说道:“中电过去五年资本开支超过六十亿,现金流早已绷成一根弦。
如果嘉道理手里还有私房钱,绝不会等到酒店战场快烧到眉毛时才拿出来。”
他起身走到整面墙的香港地图前。那些代表中电输电网络的红色虚线,正从九龙沿海向新界腹地顽强延伸,像毛细血管试图滋养一片尚未完全苏醒的土地。
“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陈耀豪的手指沿着等高线滑动,“嘉道理家族用三代人的时间,把电线杆插遍了每一座离岛、每一个围村,让港府可以用最低成本完成基础设施现代化。
但现在,正是这份功绩成了他们的枷锁——政府不会让中电倒下,但也绝不会无限输血。他们被卡在了‘重要到不能死’和‘虚弱到难自救’的夹缝里。”
廉辉接上话:“所以我们拿到了撬动夹缝的支点。”
“不止。”陈耀豪转身说道:“我们拿到了一个绝佳的观察位,眼看着他们为了保住一顶华丽的帽子,亲手拆解自己供电帝国的承重墙。”
他回到桌前,翻开决胜资本对中电的最新持股报告:20.4%。加上太平洋投资持有的18.2%,距离绝对控制线仅一步之遥,但那一步,往往是最难跨越的鸿沟。
“公开市场流通股已不足15%。”廉辉适时提醒,“继续温和吸筹的效率会越来越低,且容易引发股价异动和监管关注。”
“那就换战场。”陈耀豪合上报告,指示道:“两条线并进:第一,通过券商和私人银行渠道,接触所有持股超过0.5%的中小股东,特别是华人股东——能收购则全数拿下,不能收购就争取投票支持,条件可以灵活,但协议必须保密。”
他停顿,目光投向窗外渐渐亮起的维港灯火:
“第二,准备进入中电董事会。”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廉辉知道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战役的结束,而是战争形态的彻底转变。
从资本市场的明枪暗箭,转入董事会会议室里没有硝烟的投票、议案、人事任免。
“嘉道理家族仍握有近30%股权,加上长期经营的管理层影响力,我们未必能在首轮就拿到多数席位。”廉辉冷静分析。
“所以需要耐心。”陈耀豪走回地图前,背对廉辉,“董事席位不是终点,是杠杆的支点。
有了支点,我们才能撬动审计委员会的查账权、薪酬委员会的提名权、战略委员会的投票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