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兰士·嘉道理离开后三分钟,获多利总经理浩克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电传文件。
“纽约那边有初步反馈。”他将文件放在沈弼面前,“太平洋投资的注册架构很专业,用三层离岸公司嵌套,最终受益人指向一家开曼群岛的信托基金。
我们的律师说,要查清实际控制人,至少需要启动三地司法协查程序。”
沈弼扫了一眼文件,目光落在“预计耗时四至六个月”那行字上。
“四个月后,大酒店董事局都可能换过两轮了。”
“所以和谈的可能性……”浩克没有说下去。
“除非嘉道理家族愿意割让核心利益,否则美资不会手软。”沈弼靠向椅背,缓缓说道,“资本从大西洋彼岸漂过来,不是为了交朋友。”
浩克忽然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沈弼先生,你说会不会是……陈耀豪在幕后?”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嘶嘶作响,像某种细微的倒抽气声。
“理由?”沈弼问得简练。
“他去年通过花旗在纽约金市套现超过二十亿港币,这笔钱足够发动一场收购战。”浩克语速加快。
“而且时间点吻合——黄金清仓后不到一个月,太平洋投资就在特拉华州注册成立。”
沈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美资养老基金看好香港旅游业——这个理由也说得通。”他像是在反驳浩克,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陈耀豪刚完成九龙仓重组,正是整合期,哪有余力双线作战?”
浩克听出了弦外之音:老板不希望这是真的。
因为如果太平洋投资背后真是陈耀豪,意味着汇丰正在同时贷款给攻守双方。
一边是嘉道理家族的防御资金,另一边可能是收购方的弹药。银行最喜欢这种局面,也最怕这种局面。
“还有一种可能。”浩克换了角度,说道:“太平洋投资确实代表美资,但他们看中的不一定是大酒店本身,而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梁中豪手里的那21%股权。只要拿下这部分,加上市场吸纳的散股,就能逼嘉道理家族坐上谈判桌。”
沈弼终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意味:“所以关键在梁中豪。”
“需要我派人接触吗?”
“不急。”沈弼望向窗外,圣佐治大厦的玻璃幕墙正反射着阴沉的天空,“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等嘉道理家族在股价保卫战中消耗掉第一波弹药,等太平洋投资的真实意图露出更多马脚,等梁中豪自己开始盘算套现时机……”
他转过椅子,目光重新落在浩克脸上:“那时候,我们手里握着的就不再是信息,而是筹码。”
…
…
…
八月初的香港,空气里黏着的不仅是暑气,还有股市里蒸腾的焦灼。
太平洋投资公开要约收购大酒店已逾半月。
这半个月的交易日里,股价像坐上过山车——最高冲至58港元,最低砸到50港元,K线图扭曲成心电图的模样。
中小散户在希望与绝望间反复横跳,每次刚下定决心抛售或跟注,总有利空或利好消息适时出现,搅乱所有人的判断。
真正的角力早已转入水下。
罗兰士·嘉道理不再限于公开市场扫货,那些曾与嘉道理家族联姻、合作、甚至有过龃龉的华洋世家,都接到了来自圣佐治大厦的电话。
筹码不再是港币,而是未来董事会的席位、地产项目的合作机会,乃至下一代赴英留学的推荐信。
而在维港中心顶层,另一场对话正在寂静中进行。
“我们已累计持有中电31.3%股权。”廉辉将报表轻轻推过桌面,介绍道:“其中包括太平洋投资通过离岸账户持有的18.2%。”
陈耀豪的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片刻:“距离绝对控股线,还差18.8个百分点。”
“是。但市场流通股已不足15%,继续低调吸筹越来越难。”廉辉顿了顿,继续道:“如果嘉道理家族察觉……”
“他们正忙着在另一条战线上填弹坑。”陈耀豪望向窗外,天际线处云层低垂,“梁中豪那边有进展吗?”
“他愿意出售11%大酒店持股,加上我们已持有的,合计将达15.1%,超过嘉道理家族成为第一大股东。”
“但他不肯在股东会上支持我们?”陈耀豪问道。
廉辉摇头说道:“梁家与嘉道理有两代交情。他只愿套现,不愿站队。”
陈耀豪笑了。这选择很香港:既不想得罪老盟友,又舍不下真金白银。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感情不押在一张牌上。
“那就按他的规矩玩。”他转回身说道,“你让比特准备好入驻大酒店董事会了吗?”
廉辉应道:“和他沟通过,随时可以。”
“先不急。等大酒店这场戏唱到高潮……”陈耀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梁中豪那剩余的10%股份,才是关键。
他今天能卖一半,明天就可能卖另一半。
人性经不起反复测试,尤其当测试工具是不断上涨的股价时。”
他翻开另一份文件,那是大酒店旗下物业的评估报告:半岛酒店的地基价值、浅水湾影湾园的未开发地块、中环写字楼的长期租约……
每一行数字都在低语:这些资产被严重低估,只因持有人把所有筹码都押在了电网上。
“嘉道理从汇丰贷到的资金有限,如果他们在酒店保卫战中弹药耗尽,很可能质押或出售部分中电股权。那时……”廉辉压低声音。
“那时才是真正的决战时刻。”陈耀豪合上文件,“通知比特,太平洋投资明天开市以每股70港元现金收购大酒店股票目标增持至34.9%。
动作快,要亮,要让全香港的财经版只讨论这件事。”
廉辉瞳孔微缩:“70港元溢价近三成,这会瞬间抽干市场流动性。”
“所以要快。”陈耀豪站起身,“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把酒店股价推到他们跟不起的高度。
等嘉道理家族开始计算该质押多少中电股票来筹钱时……”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手指轻触香港的位置:“我们已经在他们最重要的堡垒里,埋好了炸药。”
窗外忽然响起雷声。夏季的第一场暴雨正在逼近,乌云从九龙方向滚滚而来,吞没了太平山的天际线。
廉辉离开时,看见老板仍站在地图前,背影在骤然暗下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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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