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会市场开市前十五分钟,花旗银行在四大交易所同时挂出公告:
太平洋投资有限公司以每股70港元现金价格,即日起于公开市场收购香港上海大酒店股份,目标持股比例34.9%。
公告像一颗投入油库的火星。
开市钟声未落,大酒店股价已飙升至73港元。
市场在用脚投票:既然有人愿意用70港元收购,那市价就该更高。
但泡沫只维持了七分钟,随即回落至71港元,像潮水撞上堤坝后的短暂退却。
真正的浪潮在交易大厅外涌动。
花旗设于交易大堂旁的临时过户处,早在开市前就排起了长龙。手持股票凭证的散户们互相推挤,准备落袋为安。
排在队伍中段的老股民擦着汗对旁人说:“够数就停手啦!等他们收够34.9%,这股票怕是要跌回四十蚊!”
有人反驳道:“嘉道理家族还没出手呢!两边抢起来,说不定能冲到八十蚊。”
争执声中,队伍缓慢前移。每个人都在计算:前面的人会卖多少?轮到自己时额度是否还在?这或许是此生唯一一次,能用纸片换回超出想象的真金白银。
交易大堂二楼,香江会VIP室内,罗兰士·嘉道理站在单向玻璃前。
下方排队的人潮像某种缓慢流动的岩浆,每一张仰起的脸上都写着相似的渴望,那就是对套现的渴望,对逃离不确定性的渴望。
他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声音嘶哑,说道:“70港币?这是要逼我们出血本。”
贺理士站在兄长身侧,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梁中豪今早正式确认,已出售11%持股给太平洋投资。
加上市面收购,对方持股已达27%,已逼近全面要约收购线。”
“我们需要至少5亿现金反击。”罗兰士转身,拐杖在地毯上戳出深痕,怒道:“但汇丰只肯给三亿港币,还要电网收费权质押。”
“那就动用最后的储备。”米高插话,说道:“出售部分中电股份。只要10%,就能筹到……”
“然后呢?”贺理士打断侄子,说道:“今天卖10%保酒店,明天有人来攻中电,我们卖什么?卖发电厂?卖变电站?”
房间陷入死寂。窗外传来交易大堂开盘的钟声,沉闷如丧钟。
“中电不是大酒店。”罗兰士缓缓走向酒柜,手却在半空停住——医生上周刚警告他必须戒酒。
“中电有四成股权在我们手里,有埃克森能源做盟友,有全港七成家庭的电费做现金流。放眼香江,谁有胃口吞下这种巨兽?”
“如果埃克森不再是盟友呢?”贺理士的声音很轻,却让空气骤然降温。
“他们今年悄悄转让了部分股权给一家离岸公司,说明时只说‘关联方调整’。关联方是谁?和太平洋投资有没有关联?”
罗兰士猛地转身。这个动作让他眩晕,不得不扶住椅背。
“你在暗示什么?”
“我在陈述事实。”贺理士摘下眼镜,用力揉着鼻梁,说道:“大哥,我们不能再假设所有盟友都会坚守阵地。
梁中豪和我们有二代交情,今天照样套现离场。资本的世界里,忠诚是有标价的——只是我们一直假装看不见那个价签。”
米高想说什么,却被父亲抬手制止。
“发公告。”罗兰士盯着玻璃下仍在延伸的队伍,一字一顿,“嘉道理家族以每股71港元价格,同步回购大酒店股票。同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联系渣打、东亚、恒生,我要质押10%中电股权,立刻。”
“二次质押需要通知汇丰……”米高提醒道。
“那就通知!”罗兰士的手杖重重顿地,怒气冲冲的说道:“告诉沈弼,要么他再给五亿贷款,要么我找别人质押。
汇丰想做独家?就得拿出独家的担当!”
贺理士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头。
罗兰士拨通了沈弼的电话,没聊几句就被挂断。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忙音,像钝刀子割过神经。
他缓缓放下话筒,镀金的听筒底座与实木桌面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窗外暴雨如注,雨水在玻璃上纵横流淌,将楼下的排队人群扭曲成一片模糊的色块。
“汇丰拒绝了。”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沈弼说,根据风控条款,中电股权二次质押必须获得首押权人——也就是汇丰董事会的特别批准。”
米高一拳砸在沙发上,怒道:“他们这是落井下石!我们和汇丰合作了两代人!”
“两代人的交情,在资产负债表面前,只是脚注里的一行小字。”贺理士苦涩地接话。
楼下,交易大厅电子屏上的数字仍在跳动:71.2港元,71.1,70.9……太平洋投资的收购窗口像绞索般缓缓收紧。
“父亲常说,银行家是最现实的人。他们的规则只有一条:晴天借伞,雨天收伞。”罗兰士说道,“既然汇丰不给贷款,那我们只有自救,立马分批出售中电10%的股权。”
米高倒抽一口凉气:“10%?那我们的持股将降至30%!”
“先保住家族的根。其他的……都可以断臂求生。”
“你的意思是?”贺理士问道。
“半岛酒店不能丢。”罗兰士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那是祖父1928年亲手奠基的产业,是嘉道理家族在香港的脸面。
至于大酒店集团旗下的其他物业——浅水湾的地皮、铜锣湾的写字楼、尖沙咀的商场——趁现在地产牛市,全部套现。
用这笔钱分红拉升股价,同时偿还部分贷款,减轻杠杆。”
贺理士缓缓点头,那动作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断尾求生……也好。只要半岛的招牌还在,我们就还是那个嘉道理家族。”
“但套现需要时间。”米高插话,年轻人脸上交织着焦虑与亢奋,“太平洋投资的现金收购每天都在推进。
父亲,我们等不起地产交易漫长的交割周期。”
“没时间了。”罗兰士望向窗外,花旗过户处的队伍仍在延伸,“每过一小时,太平洋投资就离34.9%更近一步。”
雨势渐小,但天空依旧阴沉。交易大堂的电子屏上,大酒店股价稳在71港元——太平洋投资的收购价像一道无形天花板,压制着所有波动。
“如果……”米高忽然轻声问,“如果太平洋投资的目标从来不是大酒店呢?”
罗兰士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雨水从玻璃上滑落的轨迹。
片刻后,他说道:“米高,去做事。”
米高和贺理士退出房间时,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老人独自站在落地窗前,右手紧紧握着拐杖龙头,左手掌心贴着自己的胸口——像在测量心跳,又像在确认某样东西是否还在。
门轻轻合拢。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在雨幕中一片苍茫。有货轮正缓缓驶向外海,船尾拖出的白浪很快被灰色海水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在交易系统的后台,一笔涉及几亿港币、10%中华电力股权的交易指令,正悄然进入队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