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停在门外,三声间隔均匀的轻叩。
陈耀豪放下茶杯:“请进。”
门被无声推开。梁仲豪站在光影交界处——六十出头的年纪,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灰色中山装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身形清瘦,眼神却像鹰隼般锐利,那种锐利不是锋芒毕露,而是经年累月在商海沉浮中淬炼出的穿透力。
“梁生。”陈耀豪起身。
“陈生。”梁仲豪微微颔首,目光在室内扫过时,在空荡的牌桌上停留了一瞬,“贺生说你有要事相谈。”
两人相对落座。侍者悄声退出,门被轻轻带上。
“梁生时间宝贵,我直说了。”陈耀豪将一份文件夹推到桌中央,“太平洋投资公司,有意收购您持有的大酒店股份。”
梁仲豪没有立刻去碰文件。他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腹前,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老派的雕塑。
“太平洋投资……美资公司?”他的声音平稳无波,“陈生什么时候成了美国资本的代言人?”
“商业世界里,国籍不如合约可靠。”陈耀豪迎上他的目光,“梁生应该比我更清楚——当年嘉道理家族引入埃克森能源时,看中的也不是美国护照,而是资本背后的力量。”
梁仲豪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一叩。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陈耀豪知道——箭已中靶。
“你想买多少?”
“您手中全部的21%。”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轻响。梁仲豪终于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股权结构图,第二页是报价单。
他的目光在数字上停留的时间,比陈耀豪预想的要长。
“比市价溢价三成。”他合上文件夹,说道:“很慷慨,但也让人不得不问一声为什么?”
“因为时间比金钱珍贵。”陈耀豪向前倾身,“梁生当年和米高·嘉道理签‘君子协议’,一人管酒店,一人管地产,是因为那时香港需要这种精致的平衡。但现在……”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现在香港要的不是平衡,是速度。地产商在抢地,船王在订新船,连赌场都在扩建。
大酒店这块招牌,如果还照着老黄历经营,不出五年,就会变成博物馆里的标本。”
梁仲豪沉默着。他从西装内袋取出银质烟盒,抽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整个过程缓慢得像某种仪式。
烟雾升腾时,他忽然说:“我儿子去年在伦敦亏了八百万英镑。”
陈耀豪没有接话。
“女儿嫁了个律师,以为能安稳度日,结果那人去年卷入一桩洗钱案。”梁仲豪吐出一口烟,烟雾后的面容有些模糊。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这代人拼了一辈子,到底拼出了什么?一座酒店?几栋楼?还是……”
他没说完。但陈耀豪听懂了弦外之音:还是一个逃不过兴衰周期的家族?
“梁生,”陈耀豪的声音很轻,“您有没有想过,真正的资产不是股权证书,而是选择权?
现在出售,您得到的不只是一笔钱,更是重新选择的机会——给儿子重新开始的本钱,给女儿安稳生活的保障,也给自己……”
他笑了笑,继续说道:“一段不必再为股价失眠的时光。”
梁仲豪闭上眼睛。有那么几秒钟,陈耀豪以为他睡着了。但当他再睁开眼时,里面所有的犹豫都已沉淀成决断。
“我需要一个月时间考虑,再回复陈生。”
“可以。”
“而且交易必须绝对保密。”
“太平洋投资会用离岸架构完成交割,所有资金流动都不会出现在香港联交所的公告里。”
梁仲豪摁熄雪茄,站起身。他没有伸手,只是微微颔首:“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陈耀豪一人,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雪茄余味。
…
…
…
踏入五月,香港股市如同被注入兴奋剂,恒生指数接连冲破历史关口,交易大堂里的喊单声浪一日高过一日。
旅游板块更是疯涨——启德机场每日起降航班创下新高,弥敦道上的行李箱滚轮声昼夜不息。
改开春风不仅吹活了珠江对岸的经济,更让香港成了万商云集的跳板:欧美客商在此设立办事处,东南亚资本借道北上,连中东油王也开始在浅水湾物色别墅。
在这片沸腾中,香港上海大酒店集团的股价走势显得格外扎眼。
这只蓝筹股原本温吞如老派绅士,如今却像被注入肾上腺素——价格连续十一交易日收阳,成交量呈几何级数放大。
交易所的经纪们最先嗅到异常:每当卖盘挂出,总在几分钟内被神秘买盘一扫而空,且买入委托单分散在数十个经纪号,手法老练得像在棋盘上落子的职业棋手。
“有大事要发生。”获利多交易部的主管在晨会上敲着黑板,“这种吃筹速度,不是寻常基金建仓。”
消息如油入水,迅速在四会市场蔓延。中小股民兴奋地追高,财经专栏开始猜测收购方身份,而真正的大鳄们则在暗处观望。
他们太熟悉这种征兆:股价异动、成交量暴增、市场传闻四起,往往是股权争夺战的前奏。
当被问及是否与收购有关时,廉辉在记者会上的回答堪称教科书:
“大酒店股价受捧,反映市场对酒店业复苏的信心。”他微笑以对,既未承认也未否认,目光平静如水。
这番表态在翌日见报时,标题被编辑加粗:《陈耀豪系关键人物?大酒店收购迷雾待散》。
迷雾之中,真正的猎手已悄然布好棋局。而棋盘另一端,嘉道理家族议事厅的灯光,正彻夜未熄。
当大酒店股价冲破四十港元关口时,嘉道理家族终于拉响了警报。
董事局紧急会议持续到深夜。翌日开市前,一则措辞强硬的公告出现在交易所公告栏:
“香港大酒店集团在现有管理团队领导下业绩稳健、前景明朗,董事会坚决反对任何意图破坏公司长期发展的恶意收购行为。
我们欢迎所有认同公司理念的投资者成为合作伙伴,但绝不会向投机者妥协。”
公告末尾附上橄榄枝:“若有投资者对公司发展有建设性意见,董事会愿开放对话渠道,共同为全体股东创造价值。”
市场对这份“既举盾又递枝”的声明反应微妙——老派英资家族试图展现开放姿态,可字里行间仍透着“此路不通”的傲慢。
财经评论员在电台节目里直言:“这就像主人对破门而入的客人说‘请坐’,手里却还握着门闩。”
真正的战场在交易屏幕。
公告发布当日,大酒店成交量骤减七成,散户与机构不约而同选择捂盘观望——谁都明白,当巨头开始角力时,筹码本身便是权力。
卖盘稀缺催生价格飙升,短短三个交易日,股价如脱缰野马冲破五十港币,较收购传闻浮现前整整翻了差不多一倍。
中环交易大堂里,老经纪看着跳动数字喃喃:“狼烟起了。”
此刻的股价已脱离财报基本面,成为纯粹的心理博弈:一方要测试对方资金储备的深度,另一方则在计算继续持有需要付出的机会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