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这片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真正的猎人始终没有现身。
只有那些分散在数十个交易席位上的买单,仍在以机械般的精准,蚕食着每一股浮出水面的卖盘。
维港中心顶层的办公室里,陈耀豪放下刚送来的交易报告,对廉辉说了句看似无关的话:
“你说,嘉道理家族现在最希望看到什么?”
廉辉思索片刻:“他们希望我们公开露面——把暗处的博弈变成明牌对决。”
“那我们就如他们的愿。”陈耀豪放下手中的钢笔,手指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联系花旗,以太平洋投资公司名义发布要约——溢价10%,全面收购大酒店。”
廉辉的呼吸顿了顿。他迅速心算:股价已飙至50港元,总市值36.7亿港币。
若按34.9%的全面要约触发线计算,仅第一阶段就需备妥逾14亿现金。
这还不包括要约期内可能发生的股价拉锯战——市场投机者会疯狂推高股价,嘉道理家族更会不惜代价反制,真正的成本很可能冲破20亿关口。
“陈生,这笔资金一旦锁定,我们在中电战场上的弹药……”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明。
“我知道。”陈耀豪走到窗前。维港对岸,半岛酒店的尖顶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淡金色——那正是大酒店的旗舰产业。
“但有些仗,必须打得张扬。嘉道理家族现在最怕的不是我们举牌,而是猜不透我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说道:“14亿港币不是买酒店,是买一个让所有人掉转视线的幌子。
当全港财经版都在讨论太平洋投资会不会吞下大酒店时,谁会留意决胜资本在中电股权登记册上,又悄悄挪动了0.5个百分点?”
廉辉迅速翻看手中的报表,目前通过决胜资本和太平洋投资,已累计持有中电24.3%股权,距离触发全面要约的34.9%红线,还有十多个百分点的操作空间——但这空间正随股价攀升而急剧收窄。
“嘉道理家族在中电的持股是40.1%,”廉辉低声道:“要动摇他们的控制权,我们至少需要再吸纳16%的流通股。按当前市值计算……”
“超过10亿。”陈耀豪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午餐价格,“所以我们更需要大酒店这场戏演得逼真——逼真到让嘉道理家族把最后一枚铜板,都押在酒店保卫战上。”
他走回办公桌,抽出一张白纸,用钢笔划出两条平行线:
“第一条线,太平洋投资公开收购大酒店,声势越大越好;第二条线,决胜资本继续吸纳中电,动作越轻越好。”
笔尖在两条线之间画了个箭头,继续说道:“当他们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第一条线时,第二条线已经绕到了背后。”
廉辉凝视着那张简图,忽然意识到这不仅是商业策略,更是一场精密的心理战:利用人性的惯性思维,让对手在明处布防时,忽略暗处真正的突破口。
“我马上去安排。”他收起报表,说道:“但陈生,如果大酒店股价在要约期内暴涨……”
“那就让它涨。”陈耀豪将纸对折,随手丢进碎纸机,“涨得越高,嘉道理家族越会坚信——我们所有的野心,都困在那座酒店里。”
碎纸机发出低鸣,白纸被切割成雪花般的碎片。
廉辉离开时,隐约听见老板低声自语,像在念诵某种咒语:
“最好的伪装,从来不是隐藏意图,而是让对方相信——他们看到的,就是全部真相。”
…
…
…
廉辉回到办公室时,墙上时钟的指针正指向下午四点。
他按下内部通讯键:“五分钟后,一号会议室。”
维港投资部负责人罗环宇最先推门而入——这位三十出头的耶鲁高材生总是随身携带三支不同颜色的钢笔,据说分别用于记录事实、推演策略和标注风险。
他刚落座,会议桌上的加密电话便亮起绿灯,太平洋投资负责人比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带着纽约凌晨时分的沙哑:
“我在线上。”
廉辉打开投影,大屏幕上分列着两条走势图:左侧是大酒店股价那近乎垂直的飙升曲线,右侧是中华电力看似平稳、实则每日收盘价都微幅上移的K线。
“陈生已做决断。”廉辉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清晰落下,“太平洋投资明日开市前发布要约,溢价10%,全面收购大酒店。”
罗环宇的蓝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短促的横线——这是他标注“关键指令”的习惯。
比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溢价10%对应55亿港币估值,触发34.9%要约线需要动用19.2亿现金。
但市场反应必然推高股价,实际成本很可能突破25亿。我需要确认:这是佯攻,还是真的要拿下酒店?”
“既是佯攻,也是实攻。”廉辉切换幻灯片,画面变成嘉道理家族持股结构图。
“如果对手防御出现破绽,我们不介意把佯攻变成真正的收购。但核心目标始终不变——吸引火力,为决胜资本在中电战场的潜行创造条件。”
罗环宇的红钢笔开始快速书写:“公开市场操作需要三层掩护:第一,买单分散在至少二十家经纪行;
第二,设置每日增持上限,避免触发即时披露;第三,同步释放混淆信息——比如,让市场猜测我们真正的目标是酒店地产而非中电经营权。”
“纽约这边可以配合。”比特的语速加快,“我会通过《华尔街日报》放风,称美国养老基金看好香港旅游业复苏,正在亚太地区寻找酒店资产。这能为太平洋投资的收购行为提供合理背景。”
廉辉颔首,目光投向第三张图——那是一张时间轴,标注着未来四周的关键节点:
“下周三是大酒店董事会例行会议,嘉道理家族很可能会在会上推出反收购方案。我们需要在此之前,将股价推高到他们不得不跟注的程度。”
“推高容易,控制难。”罗环宇放下钢笔,“一旦市场形成上涨共识,散户和对冲基金会像鲨鱼群一样涌来。我们可能会失去对股价的掌控。”
“那就让他们涌。”廉辉喝了一口咖啡,说道:“陈生说:‘潮水越汹涌,海底的暗流越不易被察觉。’”
投影光映在三人脸上。比特在电话那头轻轻吹了声口哨:“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海面制造巨浪的同时,在海底悄悄潜行。”
“准确。”廉辉关闭投影,“罗生负责调度维港系的资金流,确保每条通道都符合监管要求却难以追踪。
比特,你在纽约协调媒体与法律团队,确保太平洋投资的每一步都在美国法律框架内无懈可击。”
他站起身,会议室的白炽灯在眼镜片上反射出冷光:“从现在开始,大酒店是舞台,聚光灯必须亮得刺眼。而中电的战场…”
他顿了顿,“要保持绝对寂静。我们要让嘉道理家族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声中,听不见保险箱被撬开的细微声响。”
罗环宇合上笔记本,三支钢笔在手中转了一圈:“什么时候发布要约公告?”
“明天上午九点整,港股开市同时。”廉辉交代道:“让嘉道理家族在早餐桌上看到新闻,在开市钟声里感受第一波震荡。”
比特在挂断前最后确认:“佯攻的底线在哪里?”
“没有底线。”廉辉的声音平静如铁,说道:“如果佯攻能变成真正的胜利,我们随时调整剧本。商战里唯一的真理,就是没有真理。”
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时,罗环宇忽然问:“廉生,你真的认为嘉道理家族会上当?”
廉辉整理着袖扣,动作一丝不苟,说道:“他们不是会上当,是不得不应战。
当全世界的镜头都对准大酒店时,他们如果退缩,失去的不仅是酒店,更是半个世纪积累的尊严。
而对老牌家族来说,尊严有时候比利润更不容有失。”
窗外,中环的霓虹次第亮起。那些光带沿着摩天楼的外墙攀爬,最终在夜空中连成一片璀璨的网。
而在这张网的下方,另一场无声的编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