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来到七月份。
一天上午,维港中心。
陈耀豪刚在办公桌前坐下,便被《朝阳日报》头版的一则报道攫住了目光:
《中电再提电价上调申请,民生成本何时见顶?》
文章详述了涨价背景——第二次石油危机持续发酵,发电燃油价格如脱缰野马:1978年每吨仅386港元,1980年已飙至791港元。
中电发电结构高度依赖燃油,燃料成本占供电成本逾六成,此番价格暴涨令其经营压力陡增。
报道同时点出关键:根据港府与电力公司签订的《管制计划协议》,中电确可因成本变化申请调整电价,但需获得政府批准。
而当下正值香港经济腾飞期,电价上调将波及百业千家,港府势必慎之又慎。
陈耀豪目光一凝,指尖在报纸边沿轻叩两下。
电价,这把悬在中电头顶的双刃剑——若港府驳回申请,中电盈利承压,股价必跌;若批准涨价,则股价应声上扬,将大幅抬高后续收购成本。
时机稍纵即逝。
“廉辉,”他按下内线,说道:“过来一下。”
片刻后,廉辉推门而入。
“看看这个。”陈耀豪将报纸推过去。
廉辉迅速浏览,眉头渐锁道:“陈生,这不是好消息。无论过程如何曲折,最终港府很可能会妥协——民生固然重要,但保证供电稳定更是底线。”
“所以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陈耀豪靠向椅背,说道:“狙击大酒店、暗购中电股权,必须立刻启动。”
廉辉眼中闪过兴奋劲,说道:“明白。我这就汇报最新情况…”
他翻开随身文件夹,汇报道:“大酒店当前股价32港元,总股本7318万股,市值约23亿。
嘉道理家族仅持股约10%,主要依靠中小股东支持掌控董事会。”
“10%?”陈耀豪眉梢微扬。难怪前世大刘与郑大少前赴后继发起狙击。
如此薄弱的控股防线,却是资本猎手眼中的肥美猎物。
“中电方面,我们通过太平洋投资和维港投资,已累计持股23.5%,嘉道理家族持股40%,控股权依然稳固。”
问题正在于此。若要全面收购中电,理论上面临六成流通股的吸纳压力,需准备的资金量将是天文数字。
更关键的是,港府对公共服务型企业设有特殊监管:必须维持上市地位,且公众持股不得低于15%。
这意味着即便资金充足,也无法通过收购全部流通股实现私有化。
陈耀豪沉默片刻。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涌入,吹动桌上报纸沙沙作响。
“双管齐下。”他抬起眼说道:“你联系花旗投行部,以太平洋投资公司名义,委托他们暗中吸纳大酒店股权——融资方案由他们设计,我们需要的是专业且隐蔽的操作。”
“同时,以决胜资本为主体,继续增持中电股份。记住:节奏要稳,痕迹要淡。”
“决胜资本目前可动用资金约13.5亿港币(其中一亿港币为九龙仓中期派息)。”廉辉快速计算道:“足够支撑第一轮行动。”
“去吧。”陈耀豪望向窗外,维港对岸的楼宇在晨光中轮廓分明,“这场仗,从今天起正式打响了。”
廉辉离开后,办公室重归寂静。陈耀豪走到窗边,俯瞰脚下流动的城市。
他想起那份报告末尾的结论:嘉道理家族真正的护城河,从来不是股权比例,而是半个世纪织就的政商网络与美资背景。
而现在,他要测试这道护城河,究竟有多深。
…
…
…
澳门,这座半岛,小得像个精致的盆景。
没有矿山与工厂,只有昼夜不歇的霓虹与筹码碰撞的脆响。
每当夜幕降临,葡京酒店那鸟笼状的金色轮廓便成为整个城市的光源——不是灯塔,却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航标。
陈耀豪穿过南湾友谊大马路时,明显感觉到暗处的目光。
酒店门口,几个手持相机的身影在游客中若隐若现,镜头如同猎枪般扫视着每辆驶近的豪车。
他知道,明早的八卦版上或许会出现“神秘富豪夜闯葡京”的标题——赌场需要这种若即若离的绯闻,如同香水需要若隐若现的前调。
踏入大堂的瞬间,喧嚣如潮水般涌来。
轮盘转动的嗡嗡声、骰子在盅内翻滚的哗啦声、扑克牌划过呢绒桌面的沙沙声,混合成一种令人心跳加速的频率。
水晶灯下,金色装饰反射着过于饱满的光,仿佛整个空间都浸泡在融化的黄金里。
“欢迎陈生。”分区经理李丽不知何时已站在身侧,笑容像用尺子量过般标准,“我是李丽,您叫我小李就好。”
陈耀豪微微颔首。他知道自己的照片早就在赌场的贵宾档案里——从踏入港澳码头那刻起,他的行程就不再是秘密。
“先拿两百万筹码试试手气?”李丽的语气像是问“要喝点什么”般自然。
“嗯。”
兔女郎托着筹码盘走近时,陈耀豪瞥见李丽向荷官区递去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
他太熟悉这套流程:先让新客尝到甜头,让多巴胺在赢钱的瞬间喷涌;等肾上腺素接管理智后,再让概率的镰刀缓缓落下。
这才是赌场真正的游戏——不是D客对抗D桌,而是人性对抗被精心计算过的诱惑。
他支开保镖,只带着两位兔女郎穿过大厅。
轮盘桌边,盯着旋转小球的眼睛布满血丝;骰宝台前,嘶吼开盅的声带已经沙哑。
,最终他在一张百家乐牌桌旁坐下——最简单粗暴的比大小,却也最赤裸地展现着贪婪与恐惧的拉锯。
“庄还是闲?”他把玩着千元筹码,随口问身旁的兔女郎。
女孩们只是微笑。在这个地方,任何建议都可能变成事后追责的借口。
同桌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不耐烦地敲桌:“要押就押,磨叽什么!”
陈耀豪笑了。他喜欢这种直白的敌意,比那些包裹在恭维里的算计可爱得多。
“你押什么?”
“庄!”
“那我押闲。”
一叠筹码推过界线的瞬间,花衬衫男人的脸色变了:“扑街仔,点我灯?”
点灯——D场黑话里最挑衅的行为之一,故意押注对方对立面,如同诅咒般的心理施压。
“是又怎样?”陈耀豪靠向椅背,二十万筹码在他指间翻转如硬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