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瓷杯在空中轻轻相碰,清脆的响声仿佛预示着此行即将开启的新篇章。
飞机在白云机场降落后,早有工作人员举着接机牌等候。
前往东方宾馆的途中,陈耀豪望着窗外骑自行车的人流,对林青霞轻声说道:“这里和香港是两种节奏。”
东方宾馆的苏式主楼在梧桐树下显得庄重典雅。
1961年落成时,这里曾以“羊城宾馆“之名创下多个第一:首部进口电梯、最早中央空调系统。
虽然大理石柱的雕花已显岁月痕迹,但黄铜旋转门依然光可鉴人。
“比文华酒店的气派不遑多让。”陈耀豪对迎宾的服务生点头致意。
那些穿着白衬衫蓝布裤的年轻人,虽然制服朴素,但烫熨得一丝不苟,引领动作带着芭蕾演员般的韵律感。
林青霞从鳄鱼皮手袋取出三张百元港币,微笑着递给帮忙提行李的服务员。
年轻姑娘们顿时手足无措,互相交换着为难的眼神——这笔钱相当于她们半年工资,但今早例会才强调过外事纪律。
“收下吧,就当沾沾喜气。”及时出现的外事干部笑着解围,他胸前的“接待组“证件轻轻晃动,说道:“香港同胞的心意,破例一次。”
进入套房后,林青霞望着红木梳妆台上印着“万寿无疆“的搪瓷杯,忍不住问道:“她们连小费都不敢收?”
“这里服务员工资虽然只有三十块,但是铁饭碗。”陈耀豪解释道:“医疗住房都由单位负责,和香港半岛酒店那些靠小费生活的侍应生是两回事。”
林青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玩着床头柜上的拨盘电话。
窗外传来《歌唱祖国》的广播声,她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城市,藏着许多需要重新认识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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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工作人员轻叩房门,邀请他们前往宴会厅用餐。
林青霞听闻要出席晚宴,立即兴致勃勃地打开衣橱,取出一件缀满亮片的宝蓝色露背长裙。
陈耀豪见状轻轻按住她的手,说道:“今晚穿那套香奈儿套装会更合适。”
“为什么?”林青霞不解地眨着眼睛,说道:“这可是纪梵希最新款。”
陈耀豪将套装递给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入乡随俗,待会儿你就明白了。“
六点整,当他们步入宴会厅时,林青霞顿时恍然大悟。
满厅宾客中,女士们穿着严谨的中山装或素色连衣裙,男士们清一色深色干部服。
她这身米白呢子套装虽已相当保守,但精致的镶边设计与珍珠胸针仍在朴素的人群中显得格外醒目。
她悄悄捏了捏陈耀豪的手臂,投去感激的一瞥。
“陈生,这边请。”霍生的声音从厅柱旁传来。
只见他与利铭泽正陪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交谈,老人胸前的钢笔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耀豪会意地轻拍林青霞的手背,从容走向那个重要的社交圈。
利铭泽亲切地挽住他的手臂向老者引荐道:“廖公,这位就是香港新晋实业家陈耀豪先生,和记黄埔的掌舵人,荣耀科技的创始人。”
“廖公你好,久仰大名。”陈耀豪微微躬身与廖公握手道。
廖公端详着年轻人,眼角的笑纹舒展开来,说道:“没想到叱咤香江的陈生如此年轻,真是后生可畏。”
霍生适时接过话头,说道:“陈生不仅是商界翘楚,更是足球运动的积极推动者。本届省港杯的赛事赞助,多亏他鼎力相助。”
“这份情谊很难得。”廖公赞许地点头,说道:“要感谢香港同胞对祖国体育事业的支持。”
陈耀豪郑重回应道:“廖公言重了。先祖父当年从新会赴港谋生,家父母都在内地出生。
对我而言,粤港澳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一家人。如今能为家人尽绵薄之力,是份内之事。”
“好一个'一家人'!”廖公轻拍他的臂膀,乡音不经意流露,说道:“要常回家看看。”
“一定。”陈耀豪望向东窗外渐起的星火,说道:“这里本来就是家。”
侍者恰在此时前来布菜,氤氲热气中,几人相视而笑。
今天的晚宴是一场务虚的活动,一切为了进一步交流感情,增加港商对内地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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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
陈耀豪正准备出门,林青霞正在为陈耀豪整理领带,门外响起轻柔的叩门声。
工作人员站在走廊里,礼貌地传达邀请道:“林小姐,会客室有访客等候。”
林青霞的手指微微一顿,求助地望向身后。
陈耀豪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语道:“肯定是莉霞姐来了。两岸通信不便,他们需要当面确认你们姐妹的关系。”
“可是...”林青霞突然感到紧张,有些语无伦次的说道:“要是问起我们在香港的生活...”
“就说住在深水湾,平日养花喝茶。”陈耀豪拍了拍她手臂,笑道:“记者们不都称赞你是香江第一闺秀?”
这个小小的玩笑让她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
走到门口时,林青霞突然转身,替他调整本已端正的领带夹,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反倒让自己镇定下来。
“等我回来选晚上看球的帽子。”她转身时,扬起惯有的明媚笑容。
陈耀豪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由得暗自感叹——林青霞姐妹的重逢,竟比历史轨迹提前了十余年。
今日他手头工作不算繁密,便打算约见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
心底那个念头已盘桓许久:是时候回一趟家乡了,既能寻根,也想打探父母的下落。
爷爷陈振南直到临终,都对父母的消息守口如瓶。想来定是有难言之隐,怕牵连到他们,才选择缄口不提。
如今内地已然改革开放,相关方面想必已有了明确的政策导向。
况且,他所求不过是寻根问祖,探明血脉渊源,想来也不会影响什么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