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大厦顶层会议室，新旧两代商界精英分坐长桌两侧。
就在刚才，陈耀豪在谭宇、林泽恩等股东的支持下，正式当选九龙巴士新一任董事局主席。
他随即宣布了新的人事任命：廉辉出任董事兼副总经理，代表他行使管理职权。
而雷普照继续担任总经理，邓肇坚任董事兼车务总监，谭宇和林泽恩担任执行董事。
这番人事布局看似平衡，但在座的老一辈商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在座各位都是巴士管理行业的前辈，而我不过是个门外汉。”陈耀豪开场白谦逊有礼。
“但我深信，任何行业的发展都离不开与时俱进。对于九龙巴士的未来，我只有一个要求：全面提升服务水平，更好地服务香港市民。”
话音刚落，雷觉坤便轻轻放下手中的钢笔，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全场安静。
“陈生说得很好。不过，提升服务意味着要更换老旧巴士，改造场站设施，这些都需要巨额投入。
据我估算，仅更换三百辆双层巴士就需要近两亿资金。不知陈生打算如何解决资金问题？”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陈耀豪从容不迫地打开面前的规划书，说道：“我们计划分阶段对九龙巴士旗下的车场进行综合开发。
比如，将长沙湾车场改建成集公交枢纽、商业中心和住宅于一体的综合社区。这样既能改善员工工作环境，又能通过商业运营反哺公交业务。“
雷觉坤立即反驳道：“陈生可能不了解，车场用地都是工业用地，要改变土地用途必须向港府补缴巨额地价。
而且，车场搬迁期间，巴士停泊和维修如何解决？这些实际问题，恐怕不是靠资本运作就能解决的。”
“雷老的顾虑很有道理。”陈耀豪向廉辉点头示意。
廉辉立即接话题，继续说道：“我们已委托专业机构做过详细评估。以观塘车场为例，补地价约需八千万港币，但建成后的商业部分预计每年可带来超过三千万的租金收入。
至于过渡期安排，我们计划租用临时车场，相关预算已经列入计划。”
邓肇坚此时插话，语气中带着老一辈实业家的坚持，说道：“九龙巴士八十年来秉承的是'稳健经营'的理念。
陈生这套激进的资本运作，恐怕会让我们偏离主业。”
“邓老，'稳健'不等于'守旧'。”陈耀豪语气依然平和，但目光渐锐，说道：“香港人口在增长，城市在扩展，市民对公交服务的要求也在提高。如果我们固步自封，终将被时代淘汰。”
他调出一组数据，说道：“目前九龙巴士的车队中，有近四成车辆已使用超过十五年。
这些老旧巴士不仅影响乘坐体验，维修成本也比新车高出三成。如果我们不主动求变，等到港府强制要求更新车辆时，恐怕会更加被动。”
雷觉坤冷笑一声，说道：“陈生说得轻巧。更换车队、改造车场，这些钱从哪里来？难道要大幅提高票价，把成本转嫁给市民？”
“资金问题可以通过多元化经营解决。”陈耀豪从容回应道：“我们计划与和记黄埔成立一家地产公司，专门负责车场土地的升级开发。
同时，和记黄埔愿意先提供一批五千万港币的利润，用于车队更新。”
会议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老派股东们交换着眼神，他们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不仅准备充分，更有雄厚的资本作为后盾。
“我理解各位对九龙巴士的感情。”陈耀豪环视全场，语气诚恳，说道：“但请相信，我的目标与诸位一致，都是希望九龙巴士能够持续发展，继续为香港市民服务。
不同的是，我认为在保持核心业务的同时，也要善用资产价值，实现良性循环。”
谭宇此时率先表态道：“我认为陈生的规划颇具前瞻性。在商言商，合理的资产运作对企业发展有利无害。”
林泽恩也点头附和道：“只要不影响公交服务质量，适度开发车场土地未尝不可。”
雷觉坤看着这一幕，深知大势已去。这些昔日的盟友，已经在利益面前做出了选择。
“既然多数董事支持，我保留意见。”雷觉坤站起身，说道：“但我必须强调，任何损害九龙巴士核心业务的决定，我都将坚决反对。“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当陈耀豪与廉辉并肩走出会议室时，维港上空正有乌云汇聚。
“他们不会轻易妥协。”廉辉低声道。
“我知道。”陈耀豪望向窗外，说道：“但这只是第一步。记住，我们要像潮水一样，循序渐进地改变这片海岸线的模样。”
会议室里只剩下雷觉坤与邓肇坚二人，斜阳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雷觉坤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龙，声音里带着苦涩：“坚叔，我们都成了温水里的青蛙。等察觉到危险时，恐怕已经跳不出这口锅了。”
邓肇坚没有立即回应。他颤巍巍地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摄于1933年的黑白照片前。
相片里，年轻的他和父辈们站在九龙巴士首辆双层巴士前，身后是简陋的竹棚车厂。
“六十五年了。”老人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抚相框玻璃，说道：“从当初三条线路，到如今遍及新界九龙...”
他转过身来，昏花的老眼里闪着复杂的光，说道：“上周在养和医院，医生说我的心脏就像台老旧的发动机，再也经不起颠簸了。”
雷觉坤急忙上前，说道：“现在正是需要您坐镇的时候！”
邓肇坚缓缓摇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串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这是观塘车厂厂长室的钥匙，跟了我四十年。”
他将钥匙轻轻放在会议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元朗老宅的兰花该修剪了，后山的鹩哥也该有人照料。”
“可是...”
“没有可是。”邓肇坚打断他，说道：“记住，真正的传承不是死守基业，而是懂得在适当的时候放手。”
拐杖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渐行渐远。雷觉坤独自站在空荡的会议室里，桌上的黄铜钥匙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此时，邓肇坚的座驾正缓缓驶向狮子山隧道。
老人闭目靠在座椅上，收音机里传来婉转的粤曲：“世事如棋局局新，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