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敷衍,才收回目光,又夹了一筷子白菜。
吃到一半,陈晨问了一句:“你家里怎么样?”
顾澜的筷子停了一下。
“还那样。”
陈晨没有追问。
“还那样”三个字已经够了。
“爷爷身体好一些了,上个月我去看他,能下地走了,精神还行。”
“那就好。”
“他还问你了呢,说那个小伙子的给药酒很好喝。”
陈晨笑了:“等有机会再给他酿两坛。”
“他可记着呢。”
两个人把桌上的菜吃了个干净。
陈晨把最后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顾澜,一半自己啃了。
“还吃得了?”
“吃得了,”顾澜接过去咬了一口,“别看我瘦了,饭量一点没减。”
“看出来了。”
“你什么意思?”
“夸你。”
顾澜瞪了他一眼,没忍住又笑了。
出了饭店,天黑透了。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照得马路明一段暗一段,冷风吹过来,顾澜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竖起来,两只手揣进袖子里。
“你八卦掌练得怎么样了?”陈晨问。
“比以前好了不少,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走一个小时。”
“有人跟你搭手吗?”
顾澜摇头:“没有,院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练拳,但没人敢跟我动手,都怕伤着我。”
“那我陪你练一下?”
顾澜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在这?”
“找个没人的地方。”
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胡同,两边是高墙,路灯照不进来,月光从墙头上漏下来,勉强看清脚下。
陈晨站定,摆了个随意的架势。
顾澜也站住了,两脚一分,双手抬起,八卦掌的起式。
她先动了手。
穿掌,从下往上穿出来,速度比一年前快了一截,掌风带着呼呼的声响。
陈晨侧身一让,右手轻轻搭上了她的前臂外侧。
搭手的瞬间他就感觉到了。
她的劲路比以前顺畅了不少,掌上有沉劲,步法也更灵活,八卦掌的游身步走得圆润,穿堂过线,脚底碾转自如。
两个人过了七八招,不快不重,点到为止。
顾澜退了一步,放下手,呼吸微微加速。
“你变了。”
“嗯?”
“你的劲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你力气大,但不凝聚,现在一搭手就觉得整个人被罩住了,你的劲沉得很,像一潭水,看着不动,但压力很大。”
“嗯,我太极练练出一点精髓了。”
顾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轻轻推了他肩膀一下。
陈晨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一下,使了七八分的力气,陈晨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晃完又回到了原位。
“……行吧,我承认我打不过你了。”
顾澜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陈晨跟上去,从兜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等一下。”
顾澜停住,转过身。
陈晨把手伸到她面前,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个银镯子,老银的,实心,表面有些发暗,但在月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在津门鸽子市上淘的,不值什么钱,给你。”
顾澜看着那个镯子,愣了一下。
伸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镯子不大,正好是女人戴的尺寸,做工算不上精细但分量实在。
“你专门给我买的?”
“顺手买的,觉得适合你。”
“顺手?”嘴角弯了一下,把镯子套到了左手腕上,晃了晃,“还挺合适。”
她没说谢谢。
从胡同里出来,沿着大马路走。
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个路口,左拐是往军区大院的方向,直走是往火车站的方向。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
“你明天几点的火车?”
“早上九点。”
“那你早点回去睡。”
“嗯。”
两个人站在路口,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顾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抬起头来。
“陈晨。”
“嗯?”
“你说过要上大学的,别食言。”
“不会。”
“我在京城等着你。”
这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晨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顾澜笑了一下,转身往左边走了。
走了七八步,回过头来:“对了,过年好。”
陈晨愣一下,想到确实年关将近笑道:“过年好。”
她挥了挥手,转过身,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走进了胡同的暗影里。
陈晨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胡同深处。
然后转身,往招待所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