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从京城开出来。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过道上堆着行李,麻袋、网兜、捆得四四方方的纸箱子。
有人嗑瓜子,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喝水,烟味、汗味、橘子皮味混在一起。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平原,冬天的华北,地里没什么颜色,枯黄的麦茬和灰色的泥土铺得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一排光秃秃的杨树从视线里闪过去。
陈晨靠在座位上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多月的事。
津门拜师、练功、学医、鸽子市淘货、救人、韩家、霍家,京城见顾澜,国营饭店,胡同里搭手,银镯子,路口分别。
满满当当的,比在村里待一年都充实。
火车走了三个多小时到了省城,取出车子,出了城看准方向一顿骑,两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西高庄公社的影子。
村口的老槐树还杵在那儿,光秃秃的枝丫在冬天的天空下撑开来。
树底下蹲着两个老头在晒太阳,看到陈晨走过来,其中一个抬了抬眼皮。
“哟,小晨回来了?”
“回来了,大爷。”
“你娘天天念叨你呢,赶紧回去吧。”
陈晨笑着点了点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进了院门,脚还没站稳,屋里就传来一声尖叫。
“哥!”
陈晴从门口蹿出来,小炮弹似的扑过来,一把抱住了陈晨的腿。
“大哥回来了!大哥回来了!”小陈晴的口齿越来越清楚了。
陈阳也跑出来了,站在台阶上咧着嘴笑,嘴上没叫,脚底下蹦了两下。
林月芳从灶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二合面粉,看到陈晨。
“回来了?”
“回来了,娘。”
“瘦了。”
“……没瘦,壮了。”
瘦了这句话都成了家常话了,其实他一点没瘦,只是林月芳脱口而出。
林月芳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两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确实比走之前结实了不少。
“还真壮了。”她抹了一下眼角,像是嫌自己多此一举,又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往灶房走,“饿了吧?锅里有粥,我再给你蒸几个窝头。”
“不用忙,路上吃过了。”他下了车,在空间吃了不少。
“吃过了也得再吃点。”
陈晨笑了笑,抱着陈晴进了屋。
陈晴搂着他脖子不撒手,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什么“大哥你去哪了”、“好久好久都不回来”、“二哥把我的毽子踢到房顶上了”。
陈阳在旁边翻着包袱找好吃的,摸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是几块酥糖。
“哥,这给我的?”
“嗯,京城买的。”
陈阳剥了一颗塞嘴里,又剥了一颗递给陈晴,陈晴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
吃了饭,安顿下来,陈晨在村里转了一圈。
他两个多月没回来,想看看村里有什么变化。
变化不算大,但看得出来。
村头张大壮家的院墙补了一截,以前豁了口一直没管,现在用碎砖和泥巴糊上了,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挡风。
几家院子里晾着刚洗的被褥,有了要过年的意思。
路过公社的仓库,门上挂着锁,墙根底下码着几垛苞米秸秆,比去年这会儿多了不少。
沿着村里的土路走到东头,碰上了刘福生。
刘福生穿着一件旧棉袄,蹲在地头上看麦苗。冬小麦已经盖了一层薄雪,绿油油的叶子从雪底下露出来,长势比去年强了一截。
“小陈?回来了?”刘福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来了,福生叔。”
“在外面跑了两个多月,你娘在家可急坏了。”
“嗯,这不赶在年前回来了嘛。”
刘福生打量了他两眼,笑了笑:“出去一趟人精神了不少。”
两个人站在地头上聊了一会儿。
“今年的麦子长得怎么样?”
“比去年强多了,”刘福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宽慰,“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年的种子出苗率更高了,叶子也壮实。加上秋天那场雨来得及时,底墒保住了,入冬前的长势就很不错。”
陈晨心里暗笑,种子的事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嘴上肯定不能说。
“开春之后浇上两遍水,应该差不了。”
“希望吧。”刘福生叹了口气,“这两年可把人熬坏了,要是今年夏收能有个好收成,日子就能缓过来了。”
他看了陈晨一眼,压低了声音。
“你知道吗,县里那个钢铁厂快建好了,听说年后要开始招工,好多人都想进去。”
“嗯,我去看过了,主厂房封顶了。”
“你去看了?”刘福生有些意外,“你想进厂?”
“想。”
刘福生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在县里的关系多,这事应该不难,要是需要公社这边开推荐信,你跟我说一声。”
“行,到时候麻烦福生叔了。”
“麻烦什么,你给咱们公社办了多少事了。”刘福生摆了摆手,“就那个压水井,省城的人下来检查的时候专门夸了咱们公社,说是全县推广得最早的。”
陈晨笑了笑,没有居功。
从地头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了石头家门口,石头正端着一盆脏水往外泼,看到陈晨,赶紧放下盆子迎了两步。
“陈晨哥!你回来了?”
“回来了,过年好。”
“你给我那本《伤寒论》我看了两遍了,有些地方看不太懂,改天跟你请教请教。”
“行,有空了来找我。”
石头高兴地点了点头,又问了两句他在外面的事,陈晨简单说了几句,没有细讲。
回到家,歇了一会儿,又出了门。
他想去看看钢铁厂。
钢铁厂在县城东边五里地,当初选址的时候他跟着沈城去看过,那时候还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现在远远就能看到一大片灰色的建筑群从平地上冒出来,方方正正的,跟周围的农田格格不入。
走近了看,主厂房的框架已经立起来了,钢筋混凝土的柱子和横梁撑着巨大的空间,屋顶的钢架结构已经合拢,正在铺瓦和装檐板。
旁边几栋副厂房也起了大半,有的封了顶,有的还露着钢筋骨架。
厂区的地面铺了碎石,推土机和独轮车的辙印交织在一起,到处堆着砖头、沙子、木料和钢材。
工地上百十号人在干活,搬砖的、和灰的、抬钢梁的、焊接的,各忙各的。
电焊的火花一阵一阵地溅,吆喝声和锤子敲打声混在冷风里,谁的棉袄后背都洇出一片白霜似的盐碱。
一条新修的土路从厂区大门一直通到县城方向的公路上,路面压得平整,比村里的土路强了不少。
陈晨站在厂区门口往里看,没看到熟人。
他扫了一眼框架的进度,心里大致估了个工期,比预想的快。
一个穿工装的中年人走过来,工装相对比较干净,看样子应该是个有职务的人。
不过这人应该是来了不久,不认识陈晨,陈晨也没见过他。
厂子日新月异,他一趟津门去了两个多月,也很正常。
“你找谁?”
“随便看看,这厂子什么时候能投产?”
中年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看他年纪小,没太当回事。
“主厂房年前能封顶,设备还没到齐,安装调试还得几个月,顺利的话明年入夏能试产,正式投产得到秋天。”
“招工开始了吗?”
“这就不清楚了,咱也不知道上面领导怎么计划,你想进厂?”
“想。”
陈晨点了点头,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月芳一大早就忙活开了,扫房子、擦窗户、刮灶台上的污渍。
陈晨帮着劈柴挑水,把院子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
陈阳被派去糊窗户纸,糊得歪歪扭扭,被林月芳骂了两句,撕了重糊。
陈晴蹲在门口玩骨头子儿,是羊腿骨上剔下来的小骨头,染了红颜色,攥在手里凉丝丝的。
旁边还有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他们没有骨头子儿,就捡了几颗石子凑合,跟着陈晴一起抓,玩得也热闹。
接下来几天,日子慢了下来。
早起练功是雷打不动的。
天不亮陈晨就起了,在院子里站桩,石榴树虽然没有了,但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脚底下的青砖踩了快两年,每一块的位置他闭着眼都知道。
站完桩走太极架子,一个人练太极跟有人搭手完全不同,师父说过,一个人的时候要慢,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走,体会劲路怎么从脚底起来,经过腰胯,传到手上。
慢到什么程度?一个云手能走半分钟。
陈晨闭着眼,脚底碾转,腰身缓缓旋动,两臂在身前画出一个大圆。
动作慢得像在水里走路,但意念一直醒着,跟着劲路的走向一寸一寸地过,感受经络里那层若有若无的暖流跟着劲道在动。
太极和经络的关系,师父在津门时讲过,但我真正体会到是回来之后自己练习的时候。
陈阳有天早上起来上茅房,路过院子看到陈晨在那里比划,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哥,你这是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