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澜愣了大概两三秒。
然后她把手里的书包往旁边同学怀里一塞,说了句“你们先走”,就朝马路对面跑了过来。
两个同学被她弄得一愣,看着她跑过马路,又看看对面站着的那个穿棉袄的男生,互相对视了一眼,捂着嘴笑了。
顾澜跑到陈晨面前,呼吸有些急,脸上泛着红,不全是因为跑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她比一年前高了一点,跟他的视线差了半个头。
“你怎么来了?”
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惊喜,但表面上还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
“路过,”陈晨笑着说,“从津门回易县,火车在京城转,就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学校?”
“猜的。”
“猜?”她盯着他看了两秒,扑哧笑了出来,眼睛像月牙一样弯起来,“你在门口等了多久了?”
“没多久。”
其实等了一整天,但他不打算说。
顾澜看了看他身上的棉袄,领口翻着,袖口有些皱,脸上被冷风吹得红了一块,一看就是在外面站了很长时间。
她没拆穿,笑了笑:“走吧,我请你吃饭。”
陈晨回应道:“我请。”
“你请?你有钱吗?”
“有。”
“行,你请,我带路。”
两个人并肩往胡同外面走。
天色暗了,路灯开始亮,昏黄的光洒在马路上,行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顾澜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一般女生快,两个人的节奏很自然地对上了,跟一年前在村里走路的时候一样。
“你瘦了。”陈晨说。
“你壮了。”顾澜扭头看了他一眼,“肩膀宽了不少,桩功下了苦功吧?”
练武的人看人跟普通人不同,骨架上的变化瞒不过内行的眼睛。
“嗯,一年多没闲着,又在津门练了一个月。”
“跟太姥爷?”
“嗯。”
“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师父说在津门再待一阵子,开春再说。”
顾澜点了点头,又想起来:“你的信我收到了,没想到我离开后发生了这么多事。”
“是啊,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再回去,厂都建得差不多了。”
“那你要进厂吗?”顾澜突然问道。
陈晨沉默片刻,一边走一边想:“嗯,决定了,进厂。”
顾澜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两人之前说要上学的事,看起来陈晨是忘记了,进厂就正式工作了。
不过,这时候陈晨又道:“我可以走厂里的推荐去考大学。”
“嗯?”
顾澜抬头看他,她当然知道厂里可以推荐人,但...
“你不上课吗?不上课能考得上吗......”
陈晨笑了笑,没办法给顾澜解释这个年代的高考,对他来说有多简单,灵泉水喝了不少,脑子里记忆越来越清楚,前世高考六百多分的水平来考六十年代的试卷......
“我自学就可以,不过你倒是要努力,到时候考不上,可就没办法一起上学喽?”
顾澜小拳头一握,怼一下陈晨肩膀,“我每天都在努力上课!”
“哈哈哈。”
陈晨轻笑,两人沿着大马路走了一段,拐进了一条街,路口有一家亮着灯的门面,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
东风国营饭店。
门面不大,玻璃窗上糊着水汽,里面隐约能看到几张桌子。
“就这儿,”顾澜推门进去,“离我学校近,菜还行。”
屋里暖和得多,一进门就是一股热气裹着饭菜味扑过来。
七八张方桌,木头的,桌面上的漆磨得斑驳。靠墙是一个柜台,后面贴着手写的菜单,毛笔写在红纸上,字歪歪扭扭的。
醋溜白菜,三毛。红烧豆腐,四毛。猪肉炖粉条,八毛,需肉票。杂粮窝头,二分一个。
这年头能开门的国营饭店,菜品就这么几样。
陈晨走到柜台前。
“醋溜白菜,红烧豆腐,猪肉炖粉条,窝头来六个。”
柜台后面的大姐抬头看了他一眼:“猪肉炖粉条要肉票。”
陈晨从兜里摸出一张肉票递过去,这是来津门之前在易县攒的,一直没用上。
大姐接过票看了看,在算盘上噼里啪啦拨了几下。
“一块五毛五。”
付了钱,端着铁盘子把菜和窝头端到靠窗的一张空桌上。
顾澜已经坐好了,两手搁在桌上,下巴微微抬着,看着他端菜过来,嘴角一直挂着笑。
猪肉炖粉条是今天的硬菜,肉切得不大,粉条倒实在,汤底有点咸但热乎,在外面冻了一天之后吃进嘴里,浑身都暖了。
醋溜白菜脆生生的,豆腐炖得入了味,窝头是杂粮的,硬邦邦,但管饱。
国营饭店的菜谈不上好吃,但在这个年头,能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上一顿带肉的饭,已经算奢侈了。
吃着吃着,话匣子打开了。
陈晨先说了津门的事。
拜师的经过讲了讲,正式摆礼、津门几家武术世家来见证、韩家的八极拳和霍家的迷踪拳。
顾澜听得认真,筷子都忘了动。
“正式拜师了?那以后你就是太姥爷的关门弟子了。”
“嗯。”
“那可了不得,”顾澜的眼睛亮了,“太姥爷这些年可没收过徒弟,你是头一个。”
嘴上夸着,筷子又伸了过去,夹了一块猪肉塞嘴里。
陈晨又说了学医的事,针灸手札、陆鹤年的方子、在鸽子市淘到的手稿。
“你还学了中医?”
“刚入门,半桶水都算不上。”
“你怎么什么都学?练武、学医、还逛黑市淘古董……”顾澜放下筷子,歪着头看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什么都想干。”
“没正经的。”
陈晨笑了笑,他想干什么,说出来她也不信。
顾澜没追问,换了个话题。
“我现在上高二,插班进去的,课程落了两年,追起来费了不少劲,不过现在差不多跟上了。”
“难吗?”
“数学有点难,其他还行。”她顿了一下,“语文和历史分数最高,老师说我有写东西的天分。”
“那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