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小时前,帝国西海岸,永夜海沟。
数百米下的深海,阳光已被吞噬殆尽,强大水压包裹着一切,只剩下幽暗与寒冷。这里是智慧生命少有触及的区域——却正是多腕族如鱼得水的故园。
幽暗海水中,三个身影正伫立在海床高耸的脊背上,任由深海暗流冲刷着他们布满藤壶与角质的皮肤。
科尔什,以及身后的礁踞、沉骸两大氏族酋长,此刻正昂着头,注视着头顶上方悬停的那几头庞然大物——利维坦。
这些外形酷似巨型深海乌贼的生物潜艇,体表覆盖着一层厚重的角质装甲,装甲缝隙间闪烁着幽蓝色的生物荧光,将周围海水映照得微微发白。
“乖乖,这几个大家伙看着是真带劲,但这体格……一天得造多少粮食啊?”
其中一名酋长涡喉,用粗粝的触手挠了挠肚皮,看着那阴影咂舌道:“养这么一群吞金兽,怕是把俺们那片海域的鱼虾捞空了都不够它们塞牙缝的。”
他转过头,用一口带着浓重海沟口音的土语嚷嚷道:“喂,科尔什老弟,这本钱下得可够大的。干完这一票,那个没腮帮子的陆地佬……不对,伯爵,真的肯吐出‘原血晶’?”
“俺们可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另一名叫戈洛斯的酋长接过话茬,他曾是横行“黑水洋”的大海盗,此刻却像个在菜市场挑西瓜的农夫,挥舞着腕足比划着,“俺们要的可是那种纯度高的、喂一口就能让崽子们直接度过变异期的猛货!别拿伴生矿糊弄俺们几千张嘴。”
科尔什转过身,那双死鱼眼睛里透着无奈——类似这样的对话,从一周前伯爵派他去联络族人之后便没停过。
“维林伯爵信守承诺。前提是,你们的活儿得做得漂亮,别像你们以前抢劫商船那样粗鲁。”
他抬起一只腕足,指向前方。
在利维坦投下的探照灯光柱下,三艘腐朽的巨型沉船正静静地躺在海床上。船体已经被珊瑚和海葵覆盖,但在那些破损船舱里,依然能看到堆积如山的密封箱。
“那还等什么?”
涡喉咧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冲着身后潜伏在暗影中的族人们咆哮道:“动手!”
随着这一声令下,上方利维坦一号发出一声低沉鲸鸣。
巨大腕足缓缓伸出,与此同时,数百名多腕族战士从海床淤泥与岩缝中鱼贯而出。他们像是一群工蚁,在深海重压下灵活地穿梭,将巨大气囊固定在沉船龙骨上。
气囊充气,浮力产生。
伴随着海底泥沙翻涌,沉睡百年的巨舰好似被惊扰了沉眠似的,在木板吱呀声中和漫海污浊中,开始向着海面——那个充满阳光与财富的世界,缓缓上浮。
帝国西海岸,白鸥港。
刺耳警报声撕裂了清晨宁静,将整个港口从睡梦中惊醒。
“敌袭!海族进犯!”
瞭望塔上的哨兵疯狂地摇动着铜铃。
他看那漩涡的规模……至少得有三个氏族!这群该死的海盗一个就够难缠的了,怎么还联合了!?
完了……白鸥港完了!
海面上,海水如沸腾般翻滚,巨大阴影在水下急速上浮,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座繁盛的人类港口吞噬。
哗啦!
巨浪排空,三艘挂满海草与淤泥的腐朽巨舰破水而出。
守备官手脚冰凉,但他还是拔出了剑,嘶吼着命令士兵列阵,准备迎接这殊死一战。
然而,当海风吹散水雾,抵近观察的士兵们惊愕地发现,在那满是藤壶的破烂船桅上,竟然挂着一面在海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黑底,白塔。
人类领主的旗帜!
不多时,原本混乱的港口画风突变。
整个港区被迅速封锁,大批全副武装的士兵严阵以待,将好奇的平民和闲杂人等远远隔绝在外。而在港口核心区空出来的一大块空地上,那三艘被海水侵蚀得烂得不成样子的巨舰已然靠岸。
无数奴隶和工人正喊着号子,如同工蚁般在跳板上上上下下,将一箱箱沾满深海淤泥的宝箱搬运下来。
码头边,大腹便便的白鸥港领主看着堆积如山的财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毫不介意身旁那具躯体上不断滴落的腥咸海水弄脏自己的丝绸长袍,亲热地拍了拍科尔什那布满角质的肩膀,极尽赞赏地高声喊道:“科尔什阁下,干得漂亮!海地公国可真是一个充满荣誉的国度!”
而在远处被隔离的人群中,一名身穿税务官制服、样貌普通的男子压低了帽檐。
他看着远处那惊人的财富和海水中挥舞的触手,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竟然是真的……”男子喃喃自语,手指微微颤抖,“家主说得没错,维林真的控制了深海。”
“消息确认,必须马上告诉瓦伦丁公爵。”
男子迅速转身,钻进了一条无人小巷。
他从怀中取出特制信筒,塞入刚刚写好的羊皮纸条,随后又掏出那枚刚刚顺手偷拿的古金币——这枚沾着深海淤泥的金币,正是最有力的证物——他将其一并塞入信筒底部。
做完这一切,他摸出骨哨用力吹响。
片刻后,一只通体漆黑、神骏非凡的“风切”魔鹰破空而至,落在肩头。男子一脸肉痛地掏出一只被蜡封保存的珍稀“晶化蠕虫”,喂入魔鹰口中。
吞下这价值连城的“燃料”后,魔鹰眼中浮现红色光芒,发出一声啼鸣,抓起信筒,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向着帝都圣路德维希的方向疾驰而去。
......
帝都,皇宫,黑曜石厅。
空气凝固。
宰相康拉德的怒吼余音尚在回荡,皇家卫士们的剑锋已经出鞘半寸。处于风暴中心的维林,却只是平静地拍了拍手。
处于风暴中心的维林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不必了!”康拉德冷硬地打断,那只独眼中满是厌恶,“死到临头还想拖延时间?帝国不需要叛逆者的贡品!卫士,立刻——”
“且……且慢。”
一个微弱却执拗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硬生生卡住了宰相即将落下的命令。
康拉德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皇座。
奥古斯都六世双手抓着扶手,看得出有些紧张,但这一次,他没有避开宰相的目光。
“我……我想……看……看看。”皇帝胸膛起伏,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既是……礼物……便……呈上来。”
康拉德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下。
他在权衡,刚刚他已经无视皇帝一次了,一份礼物而已,翻不了天。
最终,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卫士暂退。
“既然陛下有兴致,”宰相的声音冷得像冰渣,“那就让你死个明白。呈上来!”
维林微微欠身,向皇座致意。
两名随行的海地侍从抬着一只蒙着黑布的箱子走到了大厅中央。
“宰相大人要将我拿下,无非是为了帝国的尊严与利益。”维林的声音在大厅内回荡,他走到箱子旁,手按在黑布之上,“但在动刀之前,诸位大人或许应该先看看这个——这关乎帝国今年的生死存亡。”
话音落下,他猛地揭开了黑布。
并没有金光璀璨的珠宝,也没有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那是一个透明水晶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