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来的不是炼金炸弹。
是白色的雨。
无数白色的纸片,夹杂着一个个沉甸甸的麻布包裹,如同雪花般洒落在堡垒的每个角落。
一个包裹砸在马库斯脚边,布袋破裂,滚出了几个圆滚滚的东西。
那是面包。
烤得金黄、散发着麦香的面包。
马库斯捡起一张飘落的纸片。
上面没有劝降的豪言壮语,只有一行简单的通用语,字迹刚劲有力:“海地人不该把刀锋指向海地人,诸位为的若只是一口安稳的面包——他们能给的价码,我们也给得起。”
赫克托站在一旁,看着满地狼藉,惨然一笑:“看到了吗?这就是维林的战争。”
铁壁侯爵马库斯盯着那封劝降信,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烧红的炭,久久说不出话来。
记忆闸门在这刻被打开,将他拉回了那个决定命运的午后——贵族议会大厅,璀璨水晶吊灯下,那个站在克莱因家族阴影里、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
那时候的自己,是何等的傲慢与盲目?
仅仅是因为轻视,因为觉得那片南部群岛不过是贫瘠的流放地,更是为了在与洛伦佐侯爵的博弈中占据上风,他才在那个该死的“匿名投票”环节松了口。
他甚至带着几分看戏和施舍的心态,亲手将那把通往权力的钥匙递到了维林手中,以为那是给那个“无血者”准备的坟墓。
“当初的一念之差,竟然是亲手给巨龙插上了翅膀……”马库斯长叹一声。
他错了,错得离谱。
从一片小小沼泽中走出,到如今驱逐帝国、平定内战,这种在夹缝中长袖善舞、将所有势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智慧,哪里像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一名士兵丢下了长矛,颤抖着捡起一块面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马库斯看着这一幕,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他维持了一辈子的骄傲,那是他作为“铁壁”的脊梁。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进主堡大厅。
大厅里光线昏暗,墙壁上挂着历代铁壁侯爵的画像。那些先祖穿着擦得锃亮的盔甲,目光威严地注视着这位末代子孙。
马库斯走到壁炉前,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冷灰。
他缓缓坐进那张铺着熊皮的高背椅里,卸下了沉重的肩甲,然后是臂铠、胸甲……每一件甲胄落地,都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在为这个家族敲响丧钟。
他在那里枯坐了一整夜。
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赫克托就站在大厅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把玩着那枚从马库斯身上掉落的家族印章,眼神冷漠地注视着老人的背影。
次日清晨。
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黑岩郡要塞斑驳的城墙上。
绞盘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仅仅是吊桥,那扇已经封闭了半年的主城门,也在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打开。
维林骑着飞马奈法利安,停在护城河外。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羊毛大衣,没有任何甲胄,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灰海骑士团。
马库斯·铁壁,这位曾经叱咤王国的老人,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赤着脚,双手捧着那柄象征权力的精金长剑,一步步从城门里走了出来。
他走到维林马前,双膝跪地,将长剑高举过头顶。
寒风吹乱了他花白的头发,他低下头,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冻土。
“罪人马库斯,愿降。”
维林低头看着这个老人。
他没有下马搀扶,也没有出言羞辱,他只是伸出手,握住那柄长剑的剑柄,将其抽走。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铁壁侯爵。”维林的声音平静,“你的家族将被剥夺封地,保留庄园。你的士兵将接受改编,去矿山赎罪。”
马库斯的身躯颤抖了一下,随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大人恩典。”
维林将长剑挂在马鞍旁,目光越过跪地的人群,投向北方那片苍茫的群山。
海地公国,这块破碎的拼图,终于在他手中完成了最后一块拼接。
“奥拉。”维林轻声唤道。
“在,头儿!”矮人凑了上来。
“通知白塔领的文官团进驻。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清算账册。”维林调转马头,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家扫干净了。现在,该去拜访一下我们的‘邻居’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绿色的树叶徽章,那是金穗侯爵的信物。
“准备车队,我们要去永青议会。”